天还黑着。
陈家庄的轮廓在晨雾里只剩一道灰蒙蒙的剪影,老槐树的枝条垂着,像是还没睡醒。
陈四九到村口的时候,张大壮已经蹲在栅栏边上,麻绳盘成一圈搁在脚边,他正低头拿草茎剔牙缝里的东西。
周老七靠在一棵柳树上,扁担横在肩膀,两只空筐在扁担两头晃晃荡荡。
石头站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众人,腰后那把柴刀的柄从粗布褂子底下露出一截。
二牛和栓子蹲在栅栏根底下挨着,两个人缩着肩,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棉袄领子里去。
狗儿跟在陈四九身后半步,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口袋,里面是赵秋娘给他装的半块饼和一个水囊,他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嘴,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看着村口那排大人。
李万福从栅栏后面的草棚里走出来,他披着一件旧棉袄,袄子没系扣子,风灌进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老头子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他走到陈四九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了张。
“三天。”他说,“三天你们不回来,我带人去接你们。”
“用不着。”陈四九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看好村口,别让人摸进来就行。”
李万福还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拍了一下陈四九的肩膀,拍得轻,跟平时拍后生们肩膀那种砰砰响不一样,像是怕拍重了把什么拍碎了似的。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草棚里去了,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摆了摆。
“走。”陈四九说。
六个人加上一个孩子,沿着官道往南走,晨雾还没散,路上灰蒙蒙的。
草鞋踩在土路面上声音很轻,噗,噗,噗,六双鞋加四双小脚,节奏不齐但走得稳。
狗儿跟在陈四九身边,他的步子小,走两步要颠一下才跟得上大人的一步,但他不吭声。
走了二里地,他的呼吸开始急了,白气从嘴里呼出来一长串,在面前散成雾又散了,陈四九放慢了半步,让他能跟得舒服些,狗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步子快了两分。
走出三四里地,天慢慢亮了。
秋天的早晨亮得慢,灰白色的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慢腾腾地漫过来,把路两边的树、田、房子一寸一寸地照出形状。
树叶子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没有人扫,路边田里的庄稼早没了,只剩下歪歪扭扭的秸秆插在土里,东倒西歪的,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再也没扶起来。
二牛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有点突兀,像是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四九哥,这路……跟去年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人少了,以前这路上有人走,有赶车的挑担的,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陈四九没接话。
他说的是事实,去年这条路虽然也萧条,但隔一段路总能碰见行人,现在走了四五里了,路边连一个活物都没看见,没有牛,没有狗,没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子,只有风刮着叶子在地上打旋儿。
周老七在后面叹了口气。
他换了一下扁担的肩,那只空筐晃了两晃:“去年这时候,这条路两边田里还有人收秋,玉米杆子一捆一捆码在路边,等着车拉,现在你看看——”
他用下巴指了指路左边一片地,秸秆歪在地上,有的被风刮到了路边,堆成一团乱糟糟的枯黄色,“没人收了。”
石头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人也少了。”
他话少,但一开口就是结实的,没人接他的话,那几个字落在地上像块石头,闷闷的。
又走了几里地,路边开始出现东西,先是几件破衣裳散在草丛里,像是被随手扔掉的。
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撕烂了;一条裤子,膝盖位置磨穿了两个洞;还有半截围巾,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露水泡得湿漉漉地贴在草叶上。
衣裳旁边散着几根碎骨头,细细的,像是鸡或者兔子的,骨头被什么啃过,断面发白。
狗儿看了那堆衣裳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他的步子快了两步,追到陈四九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