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点头,转身走了。
镇上离陈家庄十里地,快走一个半时辰就到,他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路上的人比上次去镇上的时候更少了。
以前路边还零星有摆摊卖菜的,现在全是空的,菜摊子连架子都拆没了,只剩几根竹竿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
他走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村子他以前路过,路边有个茶棚子,赶路的人在那歇脚喝茶,现在茶棚子塌了半边,竹竿搭的顶棚漏了个大窟窿,里面的茶壶碎在地上,壶嘴跟壶身分了两截。
棚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在晒日头,像一截枯树桩杵在墙根底下。
“婶子,镇上还有多远?”陈四九问了一句。
老妇人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低下去,含含糊糊地说:“镇子……没了。”:
“什么?”
“没了。”老妇人摆了摆手,“前一阵来了一队人,把铺子都抢了,药铺、粮铺、布铺,全抢空了,掌柜的被打死了两个,剩下的跑了,你去镇上做什么?”
陈四九站着没动。
“买药。”他说。
老妇人嗤了一声,像是没力气笑出声:“药铺早空了,柜子都叫人劈了当柴烧了,还能有药?”
陈四九又走了一里地。
远远地能看见镇子的轮廓了——一道灰扑扑的矮城墙,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他走到镇口的时候停下来了。
镇子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地方完全不一样了,街上的铺子门板全拆了,有的歪在门框上,有的干脆不见了。
永兴号的招牌掉在地上,从中间裂成两半,上面那几个字被泥糊了一半,只剩“永”和“号”一左一右地躺着。
街面上散着碎布头、破瓦片、碎茶碗,还有一卷被踩烂了的草席,横在路中间没人管。
陈四九走到永兴号门口。
柜台被人掀翻了,后面的货架全空了,只剩几个空坛子歪在墙角,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碎瓷片、撒了的粗盐粒、一团被揉皱的草纸。
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混着灰和油腻的怪味,像是有人在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又扔了半个月没管。
他去药铺看了一眼。
药铺的门板没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柜台被人从台面上劈了一道深口子,抽屉全拉开了,空荡荡地敞着,有一排抽屉上还留着干了的暗褐色印迹,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背上的布袋轻飘飘地贴着脊梁。
药没了。
蜡烛的销路也没了。
那半柜子蜂蜡蜡烛原本是要卖给永兴号的,但现在永兴号只剩一块裂了的招牌横在泥地上。
陈四九在街心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碎草纸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到他脚边又飘走了。
他想了一路。
药得另想办法,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蜡烛的销路断了,就得找新的买家,乱世里蜡烛应该更贵才对,北边的镇子烧了,南边的镇子还在,只要路还能走,东西就能卖。
他转身往回走,布袋还空着,但他走路的步子没慢。
到家的时候赵秋娘正在院子里晒蜡块,她看见他空着布袋回来,手里的蜡块放慢了,但没停。
“镇上……怎么了?”
“没了。”陈四九把布袋搁在灶台上,“药铺也空了。”
赵秋娘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脸,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草药——她前两天去邻村李婆婆那儿抓的,备着防风寒的,只有三服。“先用这个顶着,”她说,“明天我再去李家坳那边的镇子看看。”
陈四九接了那包草药,蹲在灶台前面没动,他看着那包草药的纸包在自己掌心里,油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
他姐住的那个方向,李家坳那边的镇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秋娘。”他喊了一声。
“嗯?”
“镇子没了,蜡烛的销路也断了。”
赵秋娘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放在膝盖上。“那咋办?”
陈四九盯着灶膛里余烬的火光看了好一会儿。“再找路子。”他说,“往南走往北走,走着走着总能找到镇子,蜂蜡不放坏,拿在手里就是本钱,药也一样,我认识的那些草药能在山上挖,不用全买。”
他把油纸包拆开看了看,三服药,够他爹喝九天。
九天之内,得找到新路子。
不然断了药,他爹的腿又要疼得睡不了觉,他娘的咳嗽也会回来。
他站起来把药包放好,转身往院墙北角走,二十箱蜂在秋日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蹲着,工蜂进进出出的,脚上裹着晚秋最后一茬花粉。
陈四九蹲在蜂箱前面,把耳朵贴在一只箱子的侧板上听,里面嗡鸣声低低的、均匀的、稳当的,一群蜜蜂挤在一起缩着过秋。
他手指头摸着蜂箱的木板,木头的纹理干爽又温吞。
路子会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