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
陈大柱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篾条,搓得簌簌响,周氏把菜叶放回筐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那只独眼垂着,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婆家……”陈四九顿了顿,“把她当丫鬟使,赵大栓和他娘不把她当人看,两个儿子被她婆婆娇惯得没边,指使她跟指使牲口似的,她自己病了大半年了,没人给她治,顿顿喝稀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周氏的手攥紧了。
她的嘴唇在抖,那只独眼里开始有水光泛上来,她没说话,但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
陈大柱把脸别过去了。
老汉侧着身坐着,拐杖杵在地上,另一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他沉默了很久,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又咽不下去。
“当年……”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碎了,断成几截,“当年她嫁出去的时候,我说那家人彩礼给得多但看着不像善茬,她说没事,说多要点钱给爹抓药……我拦不住,她硬要嫁……”
陈四九看着母亲。
周氏那只独眼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淌进嘴角的纹路里,她抬手拿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我对不起她。”周氏说,“你大姐,从小就懂事,家里穷,她没吃过几顿饱饭,还要带弟弟妹妹,你爹腿坏了她跑前跑后,听说你被征走了她哭了好几天,她为了彩礼钱嫁到那么远……我对不起她。”
陈大柱把脸转回来了。
老汉的眼眶红着,但他没掉泪,他攥着拐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看了陈四九一会儿,开口了。
“你走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带钱?”老汉的声音闷闷的。
“带了,留给她了,二钱碎银子,还有蜜和蜡。”
陈大柱点了点头,又把脸别过去了,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让那股劲儿从嗓子里出来。
他的后脑勺对着陈四九,花白的头发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哑光。
“那就好。”老汉的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你有空多去看看她。”
周氏还在掉泪,但没有声音。
她低头搓着自己那双手,把指头搓得发白,赵秋娘起身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膝盖上。
周氏攥住了赵秋娘的手,攥了一会儿,慢慢地不抖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偏了偏又正了,院子里传来蜂箱那边低低的嗡鸣,隔着墙透进来,温暾暾的。
陈四九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秋娘跟出来,在院子里叫住了他。
“四九。”
他回头。
赵秋娘站在堂屋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她脸上那层笑还在,但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今天大夫来了。”她的手从门框上移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粗布衣裳,她的手掌贴着腹部的位置,平平的,看不出什么,但她按在那儿的时候手指是展开的,像是护着什么。
陈四九的目光落在她手下。他没说话,走近了一步,赵秋娘仰着脸看他,火光从堂屋的油灯里漏出来,映在她眼睛里晃。
“我有了。”她说,“两个月了。”
陈四九站在她面前。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凉气,刮过他的脸,他低头看着赵秋娘,看着她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看着她仰着脸等他说话的模样。
他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搁在脚边,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赵秋娘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隔着两层布贴着她的小腹。
那盏蜂蜡蜡烛在堂屋桌上亮着,火光在夜风里偏了偏,又稳稳地站住了。
远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马蹄声、人声、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嘎声,在夜风里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不像是一两个人,像是一队人。
声音从南边来的,近了又远了,过了一会儿又近了,反反复复的,最后终于消失在了北边的夜色里。
陈家庄的人趴在自家墙头往外看,南边的天是红的,火光从山那头亮起来,烧红了半边天。
黑烟在夜风里翻滚着往北飘,一股一股的,像是大地在吐气。
陈四九松开赵秋娘,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口的值夜人正在往村里跑,张大壮的嗓门在夜里传得格外远——“南边着火了,好大的火,像是镇上。”
陈四九站在院门口没动。
他身后院子里,蜂箱在月光下安静地蹲着,赵秋娘还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搁在肚子上,堂屋里他爹他娘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
他看着南边那片被火光照红的天空,火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把半边天的云染成了暗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穿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焦糊的气味,若有若无的。
乱世,真的来了。
陈四九把院门关上。
门栓落进槽里,咔嗒一声,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赵秋娘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和南边远处透过来的一层暗红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着。
“进屋吧。”他说。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往堂屋走去,她比他矮一头,肩膀贴着他的胸口,步子慢,走得稳。
蜂箱里传来低低的嗡鸣,秋天晚上的蜜蜂缩在窝里,一家子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他想,冬麦还有两个月才熟。
蜂箱里的蜜还得攒一茬,他爹娘的药快吃完了。赵秋娘肚子里的孩子明年春天出生,那会儿得备好接生的东西。
二十箱蜂要过冬,要留足蜜让它们吃,村里的人要守住,流民里的老人孩子要安顿,水车冬天不能冻上。
事多,的一件一件干。
他迈过门槛进了屋。
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赵秋娘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截,火苗稳住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手心暖的。
院子外面,风还在刮。南边那片天还红着,火光照着云,云映着地,大地静静地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