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看了一眼,说:“慢点,刀斜着放,轻走,别往下压。”狗儿试了试,刮出来一小片完整的蜡皮,举着给陈四九看。
“成了。”陈四九说。
赵秋娘从灶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陈四九和狗儿蹲在院子中间,面前堆了半盆浅黄色的蜂蜡屑。
盆底薄薄一层,闻起来有股清甜的香,跟蜂蜜不一样,更淡更干净。
“这能做什么?”赵秋娘问。
陈四九拿手掌拢了一捧蜡屑给她看:“做蜡烛。”
赵秋娘蹲下来捻了一撮在手指间搓了搓,蜡屑在手心里融化了,粘在指纹里薄薄一层,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眉头抬起来一点。
“好闻。”
“留着。”陈四九说,“等冬天来了,这东西比银子还管用。”
赵秋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她把那盆蜡屑端进灶房里放在阴凉处,又回来蹲在陈四九旁边看他刮第二块巢脾。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日头晒着后背,蜜蜂在旁边的蜂箱口进进出出,空气里飘着蜜和蜡混在一起的甜香。
刮下来的蜡屑攒了小半盆。
陈四九把蜡屑倒进锅里,架在灶台上用小火慢慢熬,蜡屑受热融化,变成一锅金黄色的液体,浑浊的渣滓浮在面上。
他拿细纱布一层一层过滤,滤了三遍,锅里的液体从浑浊变成透亮,琥珀色的热蜡在锅里微微冒着热气,火光映在上面,晃晃荡荡的。
他把热蜡倒进一只浅口木盘里,放在院子阴凉处等它冷却,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盘底凝了一层黄澄澄的蜡块。
他拿刀片沿着盘边划了一圈,整块蜡翻出来,巴掌大小,半指厚,光滑得照得见人影。
第一块蜂蜡做成了。
接下来是做蜡烛。
陈四九前世没亲手做过蜡烛,但他看过那种老手工蜡烛的视频——浸蜡法,一遍一遍往灯芯上裹蜡,裹一层晾干再裹一层,裹到足够粗了就是一根蜡烛。
他用棉花搓了几根灯芯,拿细麻线缠紧了,挂在灶台上面,然后拿一只长条形的木模子对准了,把融化的蜂蜡一遍遍浇上去。
第一根做废了。
蜡裹得不匀,一头粗一头细,挂上去干透了像根歪瓜裂枣的拐棍,陈四九把它掰了重新回锅。
第二根好一些,但灯芯没固定住,烧到一半灯芯歪了,火苗烤着侧壁烧出一个窟窿。
第三根,他换了法子。
先把灯芯在蜡液里浸透了晾干再浸,反复了十几遍,让灯芯本身吃足了蜡。
然后拿一根细竹签从灯芯中间穿过去绷直了,在模子里正正当当地吊着。
热蜡液慢慢浇进去,一次浇一层,等每一层冷却了再浇下一层,反反复复浇了七层,模子灌满了。
脱模的那天早上,他握着那根蜡烛从模子里抽出来,通体均匀,柱身光滑,黄澄澄的,在晨光里像一根淡金色的棍子。
他拿剪子把灯芯头修齐了,点了火。
火苗蹿起来,稳稳的,不跳不歪,火光黄澄澄的,照在灶台的墙上,一圈晕光慢慢扩散开来。
没有黑烟,没有刺鼻的味道,只有蜂蜡燃烧时那股淡淡的清甜气息,像屋子里开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赵秋娘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根蜡烛,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毛、鼻梁、下巴都描了一道暖边。
她看了好一会儿,说:
“比镇上铺子里卖的还亮。”
陈四九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把那根蜡烛端在手里转着看,火苗在他掌心上方一颤一颤的,不歪,稳稳地竖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秋娘,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但脸上那层火光把她嘴角弯着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狗儿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那根蜡烛,眼睛亮晶晶的。
蛋儿也挤过来了。
他个子矮,从狗儿胳膊底下钻出来,仰着脸看那根亮堂堂的东西:“叔,那是什么?”
“蜡烛。”
“能吃不?”
赵秋娘蹲下来揉了揉他脑袋:“不能吃,照着亮的。”
蛋儿“哦”了一声,但他还是仰着脸看,看那根蜡烛在他头顶上安安静静地烧着,一滴蜡油顺着柱身慢慢滑下来,在底部凝成一小颗琥珀色的珠子。
陈四九把蜡烛吹灭了,拿布包好放进柜子里。
火苗消失的瞬间,灶房里暗下来,但那股清甜的香气还留着,丝丝缕缕地浮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赵秋娘在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隔着墙传过来,轻的,脆的。
狗儿和蛋儿在东屋那张小床上叽叽咕咕说悄悄话,蛋儿在问“蜡烛明天还能点不”,狗儿说“能,但点完了就没了”,蛋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再做一个呗”,狗儿没接话,但嗯了一声。
陈四九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嘴角翘着,院墙北角的蜂箱在夜色里安静地蹲着,箱缝里漏出低低的嗡鸣,温暾的,持续的,像是大地在哼一首极慢极慢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