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灶房里的烟囱都冒起了白烟,赵秋娘在灶台边忙活了一整天,蒸了面饼,煮了菜粥,还从粮缸里翻出来一小把白面烙了两张葱花饼。
葱花是院子里那畦小葱最后的几根,她舍不得全用,只掐了葱叶尖,切成细碎的末撒在面饼上,饼烙出来两面金黄,葱香裹着油香从灶房里漫出来,满院子都是。
陈四九从作坊里出来洗手的时候,闻见那香味,在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在河堤上闻过六年的糙米汤和烂菜叶子,不记得葱油饼是什么味了。
晚上,赵秋娘在油灯底下缝衣裳,她把陈四九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拆了,拿两块攒了很久的旧布重新裁了一件。
针脚走得密密的,领口收得服帖,袖口卷了边,她在油灯底下低着头穿针,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线,鼻梁的弧度、下巴的尖儿、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全被灯火描了一遍。
陈四九从作坊里出来,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她缝,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梳子。
黄杨木的,前些天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一块好料,木纹细密,色泽温润。
他每天晚上做完活之后拿刻刀雕的,齿一根根锯出来磨圆了,梳背上刻了一朵小小的缠枝莲,收在掌心里不盈一握。
莲花瓣刻得浅,指腹摸上去只觉一层浅浅的凸起,不扎手,温温的。
他走过去,把梳子放在赵秋娘面前的炕沿上。
赵秋娘缝衣裳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把梳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把梳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指腹从梳背滑到梳齿,沿着缠枝莲的花瓣轻轻走了一遍,又一遍,油灯光照在黄杨木上,木头泛着哑光的暖黄色,那朵莲花在光影里像活了似的。
她没说话。
她端着油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面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里,蹲下去洗头。
水凉,她拿瓢往头发上淋,淋了一遍又淋了一遍,洗完了拿干布裹着绞了绞,湿漉漉的长发散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青石地面上一个个圆圆的印子。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拿干布擦头发,擦到半干,然后拿起了那把梳子。
梳子从发尾开始往上走,一下一下,顺顺滑滑地梳过去,缠枝莲在她乌黑的发间若隐若现,被灶房里漏出来的火光一照,温润的黄亮了一下。
陈四九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她梳头,她背对着他,后颈的弧度露在领口外面,细瘦,白白的一截,湿头发贴着脖子的皮肤。
她梳得很慢,梳一下,头发就顺一缕,梳一下,又顺一缕,梳了十几下,整头头发都顺了,披在背上乌油油的。
她把梳子收进怀里,转身回了西屋。
夜里陈四九躺在地铺上。
他已经睡了三个多月的地铺了,骨头早就适应了硬邦邦的地面,但今晚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地上比平时凉,外头刮风了,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贴着地皮扫过去,凉飕飕的。
炕上忽然动了。
赵秋娘翻了个身,然后陈四九听见她坐起来了,被子窸窣响了一下,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极轻极轻,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陈四九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她赤着的脚,脚趾头白白净净的,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蜷着。
她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里衣,领口开着,露出脖子到锁骨那一小片。瘦,肩胛骨的影子从薄薄的衣料底下透出来,她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抱着枕头,枕头的角被她攥得皱了。
“地上凉。”她说,“上炕睡吧。”
陈四九看着她。
她的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低下,就那么看着他,嘴唇抿着,但抿得放松,不是紧张的那种抿。
她眼里的光在月光底下清亮亮的,跟他第一次看见她回头的时候一样,冻水一样的,但下面的冰层化了大半了。
他坐起来。
把地上的被子卷了,枕头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赵秋娘也站起来,退到炕边上,把她的枕头放回炕里头。
陈四九把被褥铺在她旁边,两个枕头并排搁着,中间隔了约莫一拳的距离,他翻身上炕,仰面躺下来。
赵秋娘躺在他旁边。
两个人中间一拳的缝隙,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屋顶的檩条在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的,能看见陈四九修过的那道藤条箍在梁头上,反了一点水光,窗外风刮着,枯树枝打在窗纸外面啪啪响。
很久,久到陈四九以为她睡着了,然后他的小指被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那根小指头细瘦的,骨节小小的,碰在他粗硬的小指侧面,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碰了一下就停住了,没缩回去。
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
五根手指慢慢展开,贴上了他的手心。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粗砺,全是硬茧和虎口那道疤;她的掌心也粗,冬天劈柴做饭磨出来的薄茧,一层一层摞着,但贴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是软的,是暖的。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他的手,握得紧,像是怕松开似的。
陈四九翻过手掌,反握住了她,他的大拇指压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盖着她手背上那几道细小的裂口。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那么小,骨架细细的,被他粗大的指节一裹就全包进去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两只手交握着放在两个人中间,拳头的缝隙里,那一拳的距离慢慢消失了,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肩膀抵着他的肩膀。
他往她那边侧了一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湿头发已经干了,蓬蓬松松的,有一缕蹭在他嘴角边,带着皂角的味道。
外头的风还在刮,枯枝打着窗纸,扑扑扑的。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下,像是柴火塌了,远处村口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西屋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靠拢了,一个粗,一个细,混在一起,分不太清了。
陈四九攥着那只手,闭上了眼,他手腕上那根红绳的铜钱贴着赵秋娘的手腕,两枚铜钱一左一右,隔着皮肉互相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没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