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是被一股臭味熏醒的。
那味道像是烂草烂肉烂泥搅在一起,又盖了一层发霉的粗麻布,闷在口鼻间,叫他喘不上气。
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根歪斜的木梁,上面挂着蛛网,一只肥硕的蜘蛛正在吞吐一只半死的蚊虫。
脑袋钝痛,像是被人拿锤子砸过,他想抬手去摸后脑勺,胳膊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太瘦了。
那只手躺在草席上,腕骨凸出得像刀削出来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横七竖八的伤疤,有的结着痂,有的还往外渗着黄水。
陈四九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头皮一寸一寸地麻上去。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是画图的手,白净,指节修长,常年握着电容笔,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层薄茧。
眼前这只手,骨节粗大变形,指肚上全是裂口,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旧疤贯穿掌纹——这是一双干了多年重体力活的手。
“醒了?这个命硬的。”
旁边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陈四九扭头,看见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蹲在草棚角落里,端着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黄澄澄的汤水,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老头走过来,把碗搁在他脑袋旁边:“喝了,别死在这儿,死了还要老子拖你去扔。”
老头转身走了,佝偻着背,肋骨在破烂的褂子下面一根根数得清楚。
陈四九没动,他盯着头顶那根木梁,脑子里像有两团东西在搅——一团是现代的记忆: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AD图纸,手机架在旁边的马克杯上,正播着一个叫“宁古塔二人组”的关外生存视频,画面里两个男人在冰天雪地里制假造假,弹幕飘过去一堆“666”。
然后头顶吊灯嘎吱一声,再然后……没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工亡。
而另一团是一段陌生的记忆:陈四九,十八岁,陈家庄人,六年前县里来抓夫修河堤,他被绳子捆着从家里拖出来。
那天早上他娘追到村口,瞎了一只眼的脸上全是泪,他爹拄着拐站在门框里,没出声。
还有一顶红盖头——那是今天刚过门的媳妇,姓赵,他连脸都没看清就被拉走了。
六年。
六年里他搬石头、挖淤泥、抬土方,同村来了十七个人,如今只剩他一个。
前几日堤段塌方,他被埋进泥石里,苦伴把他扒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扔在草棚里等死。
高烧三天,原主没熬过去,换了他来。
陈四九闭上眼。
头顶那根木梁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了晃,他听见隔壁草棚传来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哭,哭到一半噎住了,又咳起来。
然后有脚步声过去,一个粗嗓门骂:“哭什么哭,留点力气明天搬石头,再哭把你也吊旗杆上去。”
哭声立刻断了,变成压抑的抽噎。
陈四九把那只变形的右手慢慢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虎口那道疤绷得发白。
“妈的。”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
草棚里一共躺了七八个人,有的蜷着,有的仰面瞪着眼看天,还有一个脸朝下趴着,陈四九看了两秒才发现那人背上爬满了蛆——死了至少两天,没人管。
他胃里一阵翻涌,转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肚子里空得贴了后背,呕出来的只有酸水。
那个老头又踱回来了,蹲在草棚门口晒日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塞嘴里嚼,看他呕了,哼了一声:“吐什么吐,肚子里有食才吐得出来,你三天没进水米了,那碗汤是老子拿半天的口粮换的,不喝拉倒。”
陈四九扭头看向那只陶碗,汤面浮着几片草叶子,底下沉着几粒数得清的糙米。
他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在胸口,剩下的他仰头灌了进去。
热汤滑过食道,胃里烫了一下,他整个人打了个颤。
老头满意了,挪了挪屁股:“这才像话,你叫啥?”
“陈四九。”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陈家庄的?”老头眯眼看他,“跟你同村那个三娃子,昨晚上就没了,你们陈家庄来的,就剩你一个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