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山路崎岖。
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鸟鸣声此起彼伏,为这片宁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生机。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尖只露出半截黛影。山道两旁的草上挂着露水,被晨光一照,亮得像一片碎银。山涧的水声从竹林深处一声一声漫出来。
独孤狼夜送阿月到了山口,便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阿月转过身,对他笑了笑,狼夜,谢谢你。
她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药篓,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战后的她比从前更加成熟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
她的鬓角还沾着一根早起时未挑掉的草叶,发尾让山风轻轻吹起。
独孤狼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阿月,谢谢你教我蛊医术。
阿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闷葫芦,你这是怎么了?忽然说这么多话。
她一面说,一面把腰间的药篓往上提了提,那只装满草药的小竹篓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独孤狼夜挠了挠头,难得有些局促,我想说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师父去世后,我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蛊医术的意义。
那些在各地救治百姓的日子……他顿了顿,我会记住的。
阿月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初遇他的那一日——他蹲在乱葬岗边,怀里抱着一个高烧的小孩,一脸冷漠却笨拙地用粗布擦那孩子的额头。她当时还讥讽过他会把人擦掉一层皮。
如今想想,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狼夜,你长大了。她说。
独孤狼夜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阿月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找你的公主。我这边不用担心,苗疆蛊医一族会重建起来的。
你……一个人能行吗?独孤狼夜问。
怎么不行?阿月笑道,本姑娘可是蛊医传人!
她拍了拍腰间的药篓,神采飞扬:等苗疆重建好了,你们记得来看我。我请你们吃我们苗疆的特色美食!
五色饭、酸鱼、糯米酒。她一样一样数着,我亲手做。
……好。独孤狼夜点头。
他这一声答得郑重,像是把这一桩饭局立了一份契似的。
还有,阿月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要对敖晴好一点。姑娘家是要哄的,别整天一张冷脸。
独孤狼夜的脸微微泛红:我……我知道了。
知道是不够的。阿月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眯起来,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哄?
独孤狼夜被她这一问,竟一时答不上来。
阿月捂嘴轻笑:看吧,我就知道你说不上来。
姑娘家不喜欢冷脸。她板起脸学他一下,又笑得自己先撑不住,你这一脸冰碴子,姑娘家一开始觉得是稳重,时间长了就只觉得闷。
独孤狼夜没回话。
她若哪天不高兴了,你别只会站在边上看。阿月道,该说话就说话,该认错就认错,该牵手就牵手。
她数着指头:这三条记住了,便不算辜负她。
独孤狼夜认真听着,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她想了想,又道:这样,你回去先做一件事——亲手替她做一顿饭。
我不会做饭。
那就学。她语气轻快,你愿意学,她就高兴。这道理你怎么不明白?
独孤狼夜怔了怔,许久才点头:……我学。
行了行了,回去吧,别让人家公主等急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山路深处。
——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
狼夜。
她回过头,眉眼弯弯:谢谢你这一路。
独孤狼夜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阿月笑着重新转身。
她其实有许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都化作笑。她不想让他在这山口看见自己掉一滴眼泪,那样他多半要愣半天,连步子都迈不出去。
闷葫芦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又走得快了一些。
——
山道往上走,便能看见远处那片正在重建的村寨。
苗疆这一战之后,蛊医一族剩下的人不多了。师父走的时候,把整族最后一本《百毒解谱》塞到她手里,只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那是她师父这辈子说过最短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