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许州知府衙门贴出告示：钱坤涉嫌贪墨、谋杀，已被收押待审；永安村金矿即日起查封；二十年前的永安村惨案重新立案彻查。

消息传出，许州城震动。

然而，这只是开始。

在知府衙门的后堂中，钱坤瘫坐在囚笼里，神情恍惚。经过一夜的审讯，他已将所有罪行交代得一清二楚——

二十年前，永安村发现金矿，时任许州通判的钱坤将此事上报朝廷。不料，时任户部侍郎的赵乾得知后派人截下了这份奏折，并连夜赶到许州，与钱坤密谈。

这金矿若归朝廷，你我最多得些赏赐；可若是我们自己开采，这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赵乾的话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

于是，永安村迎来了一场浩劫。

三百七十二户，一千余口人，在一个深夜被屠戮殆尽。凶手穿着官军的制服，拿着官军的腰刀，用的是正规军的阵法。钱坤亲自带队，赵乾则在暗处指挥。

那一夜，永安村火光冲天，惨叫声响彻云霄。而六岁的刘虎，被母亲塞进地窖，躲过了一劫。

屠杀之后，赵乾销毁了所有证据，又伪造了山匪作乱的说辞，上报朝廷结案。从此，永安村的金矿便成了钱坤和赵乾的私产。二十年来，金矿从未停采，每月五百两黄金，八成送入京城赵府，两成留给钱坤。

这二十年……钱坤喃喃道，我从那金矿得了不下两万两黄金，其余八成全被赵丞相拿走。加起来，怕是有十万两不止……

凌犀听罢，面色阴沉如水。

刘子军忍不住骂道：这赵乾，好大的胃口！十万两黄金，够养活一支军队了！

独孤狼夜站在一旁，闷声道：清水村案、齐王谋逆案、永安村案……三条线都指向他。

不止如此。钰华轻声道，赵乾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他能从一个小小侍郎爬到丞相之位，绝不只是靠贪墨敛财。

凌犀点了点头：赵乾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势力。

商议既定，凌犀便着手部署。钱坤被收押待审，金矿被封，所有账册和人证物证皆被扣押。只等案情审清，便上报朝廷，将赵乾绳之以法。

处理完这些事，已是傍晚时分。

凌犀一行人再次来到永安村废墟。

残阳如血，将这片荒芜的土地染成一片暗红。二十年了，这里依然是一片死寂，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场浩劫留下的痕迹。

在废墟中央，有一座破旧的祠堂。祠堂的匾额早已腐烂，但里面供奉的三百七十二个牌位却保存完好——那是刘虎用二十年的时间，一个一个亲手刻上去的。

祠堂外，一盏孤灯悬在半空。

那灯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照得四周阴气森森。灯下站着一人，青衫磊落，面容俊秀，正是夜辰。

你来了。夜辰没有回头。

凌犀走上前去，望着祠堂的方向：今夜，那些亡魂会来吗？

夜辰道，二十年的冤屈，怨气太重，他们不会轻易散去。

话音刚落，祠堂上空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一团浓郁的黑雾从废墟各处汇聚而来，渐渐凝聚成一个个人形。那些人形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男女老幼的模样。

三百七十二个亡魂，齐聚于此。

黑雾翻涌，怨气冲天。那些亡魂发出呜呜的悲鸣，如泣如诉，令人闻之心酸。刘虎跪倒在祠堂前，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夜辰举起手中的镇魂灯，灯光骤然变亮，将那团黑雾照得无所遁形。

尔等亡魂听令。夜辰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的冤屈，已有人为你们做主。害你们的人，已被拿下。此案必将大白于天下，还你们一个公道。去吧，安心投胎，莫要再滞留人间。

黑雾剧烈翻涌，那些亡魂却没有散去的意思。

夜辰眉头微皱。

人群中，一个老者的亡魂缓缓飘出。他身形的轮廓比其他亡魂更加清晰，依稀能看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衫，背微微佝偻。

大人。老者的亡魂开口，声音苍老而悲凉，我们等了二十年，只想听一句公道话。

夜辰看向凌犀。

凌犀沉默片刻，然后缓步走向祠堂。他站在三百七十二个牌位前，撩袍跪下，深深一揖。

是朝廷对不起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亡魂耳中。

二十年前，朝廷失察，让奸佞横行，让你们蒙受不白之冤。朕代朝廷，向你们赔罪。

又是一揖。

此案，朕必还你们公道。

黑雾忽然静止了。

那老者的亡魂怔怔地看着凌犀，眼中竟流下一滴泪。二十年了，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多谢……多谢大人……老者的亡魂颤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