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蕤是第三天才被叫到后苑的。
之所以拖了两天,是因为鲁肃把那封走私人渠道的家书查清楚了。
信是写给桥蕤舅兄的,内容没什么出格的。
问了老母亲的身体,提了几句寿春的天气,末尾带了一笔:“如今世道不靖,家中务必屯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就这些?”
何林看完抄录的内容,有些意外。
“就这些。”鲁肃把抄件收回去。
“但有一个细节——桥蕤的舅兄叫桥成,此人两年前辞了豫章县丞的职,目前没有官身。但我让刘晔查了一下,豫章那边有人说,桥成最近跟孙策新设的庐陵郡府有过接触。”
“什么性质的接触?”
“不清楚。可能是求官,也可能只是走关系。但庐陵郡是孙策去年刚从刘表手里抢来的地盘,那边的官吏空缺很多,正在到处招人。”
何林靠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桥蕤舅兄跟孙策的人有接触。
桥蕤给舅兄写信,绕开公驿,走私人商路。
信的内容虽然无害,但“屯些粮食以备不时”这句话——
可以是一个舅子对妹夫辖区局势的正常担忧。
也可以是一个暗号。
何林想起名册上的那行字。
桥蕤,历史上替袁术守蕲阳,被曹操的军队围攻,战死。
这个人选择了死战,没有投降。
但那是原本的历史。
现在的桥蕤,面对的不只是曹操,还有一个比原来精明得多的“袁术”。
他的判断会不会变?何林不确定。
“叫他来吧。”何林说。
——
桥蕤来的时候穿的是便服,青灰色的袍子,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这人的习惯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何林照旧摆了酒和碗。
桥蕤行礼后坐下,目光在酒碗上停了一瞬。
“陛下这几日连续召见各营校尉,臣已有所耳闻。”
“那你猜猜,朕找你要谈什么?”
“都督的人选。”
桥蕤回答得不紧不慢,“张勋。”
“你觉得如何?”
“合适。”
没有铺垫,没有弯子,两个字结了。
何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桥蕤好歹会客气两句。
“你不介意?”
“末将治军不如张勋,这是事实。”
桥蕤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时碗口朝自己端得稳稳的,一滴没洒。
“都督管协调,校尉管本营。各司其职,没什么好介意的。”
何林点了点头。
到目前为止,桥蕤说的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规矩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何林要的不是规矩。
“桥蕤,朕问你另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上个月往九江方向寄了一封家书,走的不是公驿,是托行商带的。为什么?”
桌上的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
桥蕤放在膝盖上的手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他看着何林,安静了约莫五个呼吸的工夫。
“陛下已经看过那封信了。”他说,不是问句。
“看过了。”何林没否认。
“内容没什么问题。但朕想听你说——为什么不走公驿?”
桥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大结实,关节处有旧茧,是长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因为公驿的信,经手的人太多。”
何林等着他说下去。
“末将的舅兄桥成,早年在豫章做过县丞。去年辞了官,一家老小无依无靠。他最近在找门路,想谋个差事。末将写信是劝他不要病急乱投医。”
“劝他不要投孙策?”
桥蕤抬起头。
“陛下既然查了桥成,应该也查到了他跟庐陵郡府的接触。”桥蕤的声音平稳,但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
“桥成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读书写字。他去找庐陵郡府的人,不是要通敌,是走投无路了。末将写信让他别去。那句屯粮以备不时,意思是让他老实待着别出门,等末将攒够了钱接他过来。”
何林看着他的眼睛。
桥蕤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紧张。
就那么直直地对着何林。
“为什么不直接跟朕说?”
“跟陛下说什么?说我舅兄在跟孙策的人联络?”桥蕤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痉挛。
“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末将也有了二心?”
“所以你选择瞒着。”
“不是瞒。是没法开口。”
桥蕤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末将的话说完了。陛下要追究,末将认罚。”
何林没让他起来。
他在心里把桥蕤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家人在外面走投无路,自己在军中不敢声张。
这种窝火的处境,何林能理解——前世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家里老人住院,他也是瞒着领导偷偷请假,怕被人觉得心思不在工作上。
道理一模一样。
“起来。”
何林说,“你的舅兄叫桥成,对吧?”
“是。”
“让他来寿春。”
桥蕤一怔。
“庐江户籍重编的事,刘晔人手不够。你说你舅兄会读书写字,那正好。朕给他一个文吏的差事,管户籍抄录。月俸按品级走,包食宿。”
桥蕤愣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
“你舅兄要是在外面瞎跑,迟早出事。庐陵那边是孙策的地盘,去了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与其让他到处乱找门路,不如朕给他安排个正经活——至少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你也不用再偷偷走商路寄信。”
话说到这份上,桥蕤再端着不像话了。
他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声音从地面上闷闷地传上来:“末将谢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