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把帛条看了三遍。
他把帛条折起来,塞进袖口,转身走进正堂,在案后坐下。
院子里张勋还没走远,被他叫了回来。
“三千石粮,白送了。”
张勋没接话。他也算过这笔账。
当初何林拿三千石粮换吕布六个月不犯淮南,结果吕布连两个月都没撑住就快被曹操摁死了。
三千石粮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但何林的表情没有懊恼,甚至没有意外。
“吕布败得比我想的快了一点。”
他说,语气像在复盘一笔亏损的投资,“但曹操即将拿下徐州这件事本身,在预期之内。”
张勋试探着问:“曹操如果收了徐州,下一步会不会——”
“会。”何林打断他,“但不是现在。”
他在案上铺开一张空帛,提笔写字。
“曹操即便拿下徐州,降兵要整编,地方要安抚。他也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腾出手。这段时间,是我们最后的窗口。”
笔尖顿了一下。
“但前提是——他不知道我在动。”
何林写完第一道令,吹干墨迹,卷起来封蜡。
“急送鲁肃。告诉他,纪存那条线,今天就喂一条新的:袁术在寿春大宴群臣,庆贺秋收,并无南下之意。措辞要像内部走漏的军报,不要太正式。”
张勋接过去。
“第二件。”
何林又铺了一张帛,写得更快,“让鲁肃以寿春的名义,向徐州方向放一批商队。不用带什么值钱货,盐巴布匹就行。路上经过的每个关卡,都要让人看见——淮南在做买卖,不是在打仗。”
这是障眼法。
商队过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太平无事。
曹操的探子看到淮南的商队还在正常跑,就不会把注意力往南边挪。
张勋把两道令都收好,犹豫了一下:“陛下,刘勋那边——还等三天吗?”
何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等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中,看了一眼天色。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县衙的土墙上,墙根下几棵杂草被风吹得倒伏。
“曹操比预计早了三天动手。孙策的前锋已经过了彭泽。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张勋想了想:“留给我们的时间,从十天变成了七天。”
“六天。”何林纠正,“消息传到我手里已经耽误了一天。从现在算起,最多六天。”
“传令周庆,今天下午就出发,带三百人进山,沿那条路走到皖城北面那个山坳。到了之后不要动,就地隐蔽,等我的信号。”
张勋的呼吸停了一瞬。
“剩下的一万四千七百人呢?”
“原地不动。”何林说,“该练的练,该巡的巡,让刘勋的探子看到我们在舒城驻扎,哪儿也没去。”
这是何林第二次在战术层面做出决策。
第一次是在寿春决定南下,那次他交给了张勋。
这一次,他自己做的。
张勋没有反对。
他在军中二十年,能分辨得出一道命令是拍脑袋还是真想过。
何林接着说:“再做一件事。派人去南道上截刘晔。”
“截?”
“客气点。就说我有一样东西忘了交给他,请他回来一趟。”
张勋走了。
何林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西边山上吹下来,带着铁锈和松针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个茧,是前些天批文书磨出来的。
三千石粮,白送了。
他倒不是心疼粮食。他心疼的是时间。
当初给吕布送粮的时候,他以为至少能买到半年缓冲。
结果吕布这个人,跟历史书上写的一样不经打。
人不能跟历史赌,只能跟历史赛跑。
刘晔是傍晚被“请”回来的。
他走的时候不紧不慢,回来的时候也不紧不慢。
进了县衙大门,衣冠依旧整齐,连靴子上的泥都拍干净了。
何林在正堂等他,桌上摆了两碗粟米粥,一碟咸菜。
“没什么好招待的,将就吃。”
刘晔看了一眼那碗粥,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