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弘是连夜赶回来的。
他带了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何林看了一刻钟,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不是内容太复杂,是账目太难看了。
袁术的国库,只能用四个字形容——触目惊心。
金银珠宝倒是有一些,但粮食储备少得可怜。
之前袁术大肆挥霍,光是玉器就囤了三屋子。
何林上午刚让人把那些玉器搬出来,准备找商人换粮。
“陛下,还有一个问题。”
杨弘指着账册的最后一页,“税赋,各郡的税赋已经三个月没收上来了。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有些人甚至开始截留税粮。”
何林揉着额头。
地方不听话,这很正常。
一个行将崩溃的政权,地方官员的第一反应就是自保。
把粮食攥在自己手里,进可以投敌当见面礼,退可以养自己的私兵。
“哪个郡最严重?”
“庐江。庐江太守刘勋,名义上归附陛下,实际上早就各行其是了。他截留了庐江全郡的秋粮,一粒都没往寿春送。”
刘勋,何林记得这个名字。
历史上此人后来投了曹操,再后来因为不老实被曹操砍了。
“先不动他。”
何林翻了一页账册,“庐江离我们远,动他需要出兵,划不来。先把近处的几个县抓紧,能收多少是多少。”
杨弘拱手。
何林又看了一遍粮食储备的数字,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就算把军队从十万裁到三万,寿春的存粮也只够撑四个月。
如果屯田顺利,最快也要小半年才能见到第一批收成。
中间有两个月的缺口。
两个月没粮,军队会哗变。
“杨弘,朕问你一件事。淮南的商路现在还通不通?”
“通是通的。从寿春往南走,经合肥到巢湖,可以接上长江水道。只是……商人们都在观望,愿意跟咱们做买卖的不多了。”
“如果朕用玉器和丝绸换粮呢?”
杨弘算了算:“那三屋子的东西,按市价折算,大约能换一万五千石粮。但眼下是卖方市场,商人会压价,实际到手可能只有一万石。”
一万石。够三万人吃一个月多一点。
还是不够。
何林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
他忽然停下脚步。
“杨弘,你知道淮南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杨弘想了想:“盐?”
“对。盐。”
淮南靠海,产盐。这个时代盐是硬通货,比黄金还好使。谁控制了盐,谁就控制了钱袋子。
“朕要把盐政收上来。所有私盐贩子,给他们两条路——要么归官府管,拿分成,要么滚蛋。”
杨弘面露难色:“陛下,盐商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
“朕知道。所以朕不打算一刀切。”
何林走回桌前,拿起毛笔。
他的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一样,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先从寿春城里的盐铺开始。朕出告示,设盐政司,官府定价收盐、定价卖盐。私人可以贩盐,但必须从官府拿盐引。没有盐引私自贩卖的,抓。”
纪灵带着二十个骑兵,走了四天到了临淮东城。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皇帝那句话——“这个笑话打算怎么收场”。
越想越觉得别扭。
皇帝让他去请一个人,不是拿刀架脖子那种请,是真真正正弯下腰去请。
纪灵打了半辈子仗,砍人他在行,求人他不会。
东城不大,一打听就找到了鲁家。
鲁家是当地有名的豪族。
说是豪族,其实跟那些世家大族没法比,就是地多、粮多、人缘好。
纪灵到了鲁家门口,翻身下马,把兵器解了递给手下人。
“我去敲门,你们在外面等着。谁都不准瞪眼、不准叉腰、不准把手放刀柄上。”
二十个兵面面相觑。
纪灵叩门。开门的是个老仆,看到纪灵一身武将打扮,吓了一跳。
“这位将军——”
“烦请通报鲁肃鲁先生,就说寿春来的,有事相请。”
老仆进去了。
纪灵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门重新开了。
出来的不是老仆,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很高,比纪灵还高出半个头。
面相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飘忽。
穿一身半旧的葛布衣裳,袖口挽着,手上有茧——这人干过粗活。
“鲁肃?”纪灵问。
“在下便是。将军怎么称呼?”
“纪灵。”
鲁肃愣了一下。纪灵这个名字在淮南一带是有分量的,袁术手下第一猛将。
“纪将军亲自来?”鲁肃侧身让路,“请进。”
纪灵跨进院子,四下一看。
院子不小,但陈设简朴。墙角种了几丛竹子,打理得不错。
一架牛车停在廊下,车辕上的漆都磨掉了。
不像有钱人家的做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