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说到这，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极其压抑。

“俺买完盐走后，一直回头盯着。就在那一眨眼的功夫，孙掌柜……那座房子，‘倏’地一下，就凭空消失了！原地只剩下漆黑的山坡和冷风。可俺手里抱着的盐，是沉甸甸、真真儿的！”

赵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俺没瞎说。当时小六跟着俺一起的，他也看见了。”

孙掌柜知道他说的“小六”是谁，赵大的侄子，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平时跟着赵大来送柴，规规矩矩地站在后院里从不乱跑。要是一个人说的，可能是眼花。两个人都看见了，那就不好解释了。但一座房子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后来呢？你又见到了吗？”孙掌柜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见到了。第二天晚上俺带了村里人去，那店又出现了，还是那座房子，还是那个人。他给村里人卖了不少盐和糖，还有那种装在透明瓶子里的水。然后，又消失了。”赵大看着孙掌柜，“您说，这不是神仙是什么？要是鬼的话，鬼会正正经经卖东西给我们吗？还卖这么好的东西。”

孙掌柜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装神弄鬼的骗子，见过故弄玄虚的江湖术士，但赵大不是那种人。这个樵夫打了多少年柴，他就收了赵大多少年柴，从没听赵大说过一句谎话。更何况，那罐盐是真的。他亲眼见过，亲手摸过，亲自尝过。那种品质，整个康国的盐铺都拿不出来。

“你今天特意跑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给老夫讲神话故事吧？”孙掌柜重新看向赵大，语气变得肃穆而郑重。

赵大搓了搓手，不太好意思地说：“俺昨晚回去，见到神仙了。俺跟他说，俺卖了一罐盐给您。他听了以后挺感兴趣的，让俺传个话，如果您有兴趣做交易的话，可以去和他聊聊。”

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梗沉在杯底，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碎叶。然后他抬起头：“什么时候？”

“今晚。您大概戌时前就得从城里动身，俺在城门口等您。得赶在亥时之前到歪脖子树。掌柜的开店有时间，要是错过了，就得等明天晚上了。”

“今晚？”孙掌柜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行。今晚我跟你去。”

赵大如释重负，站起身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原本不在交待范围内的话。

“孙掌柜，您去了就明白了，俺没半句虚言。还有……那神仙掌柜脾性不错，但眼界高，若您想换些仙物，务必带金银。别带铜钱。”

看着赵大的背影消失，孙掌柜在单间里坐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长衫，推门而出。大堂里，伙计们正卖力地擦拭着桌椅，喧闹的烟火气如往常一样，但在孙掌柜眼里，这一切都已经变了。

他走回柜台，手指搭在算盘上，却一个珠子也没有拨动。

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冷白如昼的神光。

白盐。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他也有。他好奇那座房子到底长什么样，好奇那个李掌柜到底是何方神圣，更好奇那间店里除了盐还藏着多少他没见过的东西。

今晚要去见神仙，还要和神仙做交易。

他这一辈子，跟县令周旋过，跟府城的顶级商号搏杀过，可跟“神仙”做买卖，这种事连在梦里都不敢想象。

“不去，老夫怕是连死都闭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