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县城内,悦宾楼。
午饭的饭口刚过,大堂里的喧闹声渐渐散了。孙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把中午的流水账一笔一笔结清。
“今日流水,比往日足足上浮了三成。”孙掌柜在账本上重重地落下一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种增长并不是偶然。
自从用了赵大带来的那罐盐,后厨的几道招牌菜口味明显提了一截,好几个老主顾都多点了菜,结账时还夸今天的红烧肉比往日香。孙掌柜嘴上客气着“哪里哪里”,心里已经在盘算晚上要多备几斤五花肉了。
他在算盘上打完最后一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账本合上。就在这时,一个伙计从后堂快步走过来,凑到柜台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掌柜的,赵大来了,人在后院。”
孙掌柜的手停在账本上。赵大送柴,不是早上就是傍晚,中午这个时间过来,不早不晚的,从来没有过。他把账本收进抽屉里,对伙计说:“你去忙你的。”
他整理了一下青布长衫领口,步伐稳健地穿过后堂,走向后院。
后院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些杂物,赵大就站在柴堆旁边,正往他这边张望。身上还是那件粗布短褐,脚上穿着那双磨破了边的草鞋,两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着。看见孙掌柜出来,他赶紧站直了些。
孙掌柜笑着迎上去,语气比平时更客气了几分:“赵大,这个时间来,还没吃饭吧?要不进去吃点?”
赵大连连摆手:“不不不,俺吃过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孙掌柜,能……借一步说话吗?”
孙掌柜会意,把他引进了后院旁边的一个小单间。那是他自己平时歇午觉的地方,不大,但清静。他指了指椅子让赵大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笑,语气随和:“今儿有什么事?难道又有盐了?”
虽说之前卖了一罐盐给孙掌柜,但人家毕竟是自己长久以来的衣食父母。从他第一天进城卖柴起,就是孙掌柜收他的柴,柴钱从来没有短过,有时候看他辛苦还多给几个铜板。这也是为什么有了盐,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孙掌柜。但今天的事不一样。今天是替神仙传话。
赵大端起茶杯,像是要以此掩盖内心的惊惧。他抿了一口水,指尖在那粗陶杯沿上滑了两圈,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孙掌柜,俺不敢瞒您。那罐盐……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给俺的。”
孙掌柜原本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从容笑意。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赵大可能要狮子大开口,把盐价往上抬一抬,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盐的品质摆在那里。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孙掌柜那见过无数世面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脸上。
“那盐……是俺从神仙手里买的。”
孙掌柜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神仙?赵大,你莫不是砍柴遇到了山魈,失了心智?”
“是神仙!俺发誓!上次俺去后坡砍柴晚了,带着小六在那边歇脚。就在那天深夜,山坡上毫无征兆地爆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一座通体剔透、亮得像星星下凡的房子,就那么凭空出来!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穿着、那气质,绝非凡间之物。”
赵大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是由于直面高维度文明而残留的生理性战颤。
“俺白天在那片荒草地上走过几百回了,那里除了烂瓦砾什么都没有。可那晚,那店就这么出现了。孙掌柜,您能想象吗?屋子里面亮得跟白天没两样,根本没点灯,那些光是从墙里、从顶上自己冒出来的。”
孙掌柜的笑容彻底消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双眼死死盯着赵大。
“后来呢?”
“那神仙掌柜问俺要什么,俺说想要盐。他随手一挥,拿出的便是那天俺卖给您的那种白盐。他定下了规矩,只收金银,不收咱这康国的铜子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