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进城?”年轻后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那花花绿绿的袋子你咋解释?要是让官府看见了,那是杀头的罪过!”
“不拿袋子。”老村长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层,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精明,“赵大,去你家地窖找个干净的陶罐,把盐倒进去,用黄纸封死。到了城里,就说是从外乡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偶然得来的孤货。就那一罐子,谁也抓不到把柄。”
“货郎?”黑脸汉子挠了挠头,“人家要是问起货郎的来路呢?”
“就说是生面孔,挑着扁担卖完就走没影了。大路朝天,满世界都是流民,谁认得谁?”老村长睨了他一眼。
“那这价钱……”抱孩子的妇人最现实。
“这得看悦宾楼给多少。”赵大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投机”的光芒,“城里最好的青盐,一斤也要二十五文,还得带着沙子,吃起来满嘴的土腥气。咱们这盐,比官盐白净一百倍,纯得像雪,价钱绝不能比官盐低。”
“那肯定不能低!”黑脸汉子跳了起来,“咱们从掌柜的那里,一钱银子能拿三袋,要是能在城里卖出天价……”
“底价咱们心里要有杆秤。”老村长沉稳地制止了众人的喧嚣,“论成色,咱们这盐卖个五十文一斤也算便宜了那些老爷。但赵大,你去了不能先开价。让那酒楼掌柜自己尝。干酒楼的那根舌头,比谁都毒。他要是开价欺负人,你再往回拉。财帛动人心,你一个人去不稳妥,带两个机灵的兄弟。”
老村长安排得滴水不漏:“若真是换了铜钱,顺道给村里置办点油水回来。”
“成,俺现在就带人进城!”赵大一把撸起小六的后脑勺。
太阳彻底跃出了山头,暖黄色的晨光洒满了村里的土坯墙。那一罐来自现代工业体系的精制食盐,即将敲开这个古老、落后且充满苦难的封建市场的大门。
……
同一时刻,在群山环绕的前山大寨,此时竟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香气。
伙房里,两口黑铁大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浪。伙夫老孙头蹲在灶坑前,机械地往里添着干柴,而他身后,此时却破天荒地围着七八个等开饭的悍匪。平日里,这帮饿狼早就敲着破碗问候老孙头的祖宗十八代了,可今天,他们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抽动鼻翼。
锅里炖的是昨晚下套抓到的两头野猪,照例掺了几大把苦涩的野菜。按照往常的经验,这种大锅菜闻起来应该是一股子土腥气和野菜的涩味,中间偶尔夹杂着一点点劣质食盐的苦味。
但今早飘出来的味儿,却直勾勾地往人天灵盖里钻。
老孙头狐疑地用那把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大木勺舀起一小口肉汤,放在嘴边吹了吹。他咂吧咂吧嘴,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他不信邪,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那一刻,老孙头那双浑浊了大半辈子的老眼,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从灶台上抓起一个装得鼓囊囊的小布袋,像是对待某种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雪白晶莹的粉末。
他将粉末撒进沸腾的浪花里,搅合两下,再次尝试。
“……神了。”老孙头喃喃自语。
“老孙!别光顾着自己喝!”旁边的喽啰急得眼都红了,口水顺着下巴直接滴到了黄土地上。
老孙头没搭理他,拿起木勺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两下,声音沙哑且激动:“开饭!给老子拿碗来!”
不到片刻,伙房外的空地上已经蹲满了黑压压的一圈人。呼噜呼噜扒饭的声音响彻山谷,那场面壮观得像是一群饥荒灾民撞进了粮仓。
靳斩靠在伙房斑驳的门柱上,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他看着手下这帮饿鬼投胎般的吃相,眉宇间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沉,竟然被一种深深的震动所取代。
“大当家,今天这猪肉……”。蹲在旁边的二当家马胡子已经吃第二碗。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喊道,“这盐绝了!就捏了那么一丁点儿,那股子野菜的苦味和野猪的骚味全没了!吃进肚子里,顺着嗓子眼儿发甜!以前山下买的那些盐,跟这比起来简直是在吃土啊!”
老孙头在一旁用力擦着手,既兴奋又心疼地接腔:“就是这盐太细、太纯,比府城里上等盐还要干净。要是搁以前那粗盐巴,丢锅里煮半天,吃进嘴里都硌牙。大当家,这东西……怕不是真的仙物吧?”
靳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沾着浓郁肉汁、散发着迷人色泽的野菜,粗糙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边缘。
清晨那带着几分凛冽的阳光打在他这张写满江湖风霜的脸上。靳斩的目光缓缓越过眼前喧嚣的人群,望向了超市消失的后山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