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树下的阴影中,寒风如利刃般割过荒草。
靳斩并没有离开。他像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雕塑,背靠着粗糙且冰冷的树干,双手紧紧抱胸。在他身侧,两名亲信护卫如泥塑木雕般杵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山坡上那团刺眼的白光。尽管山间的夜露已将他们的眉毛染上一层寒意,但他们怀里依然死命地抱着那几袋沉甸甸的精盐。
“寨主,咱们……真的不撤?”瘦高个护卫压低了声音,喉结在干涩的嗓子眼里剧烈滑动。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超市门口那平整如镜的玻璃反光,以及那个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出尘的掌柜。
靳斩没有说话。他隐在暗处的眉心处,那道狰狞的旧疤正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跳动。
“不像仙人啊……”瘦高个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中充满了自我怀疑,“那个掌柜的看着细皮嫩肉,说话也跟咱们凡人没两样,甚至还能讨价还价。神仙下凡不都得是腾云驾雾、满口玄机的吗?”
“你懂个屁!”矮壮护卫忍不住反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像仙人?那这屋子哪儿来的?白天咱们摸山头的时候,这儿光秃秃的啥都没有。这房子就像从虚空里长出来一样,亮得能刺瞎人的眼。你见过谁家的宅子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所以我才说邪门。神仙哪有这么好说话的?”
“闭嘴。”靳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两名护卫瞬间噤声,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这死寂维持了不足三秒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山坡上那团巨大的白光,那座散发着神秘感、令所有人疑惑的店铺,倏然熄灭。
没有光影渐暗的过程,没有能量消散的预警,就是单纯的、绝对的、将存在本身从视网膜上瞬间抹除。
“啪。”
整片山坡在百分之一秒内被深渊般的黑暗重新吞噬。刚才那充满了现代质感的透明玻璃、冷白日光灯、整齐的货架,此刻全数蒸发。留在原地的,只有凄冷的月光和头顶那条冰冷流淌的银河。
歪脖子树下的三个人如遭雷击。
瘦高个半张着嘴,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矮壮护卫手里的盐袋险些脱手坠地,他发疯似地猛然抱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病态的惨白。
这种跨越维度的视觉冲击,比刚才那近乎神迹的灯光更令他们恐惧。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瘦高个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变了调的声音:“寨主……这、这当真是神仙显灵了吧?”
靳斩依旧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厚重而急促。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团白雾在冷风中散开。
“是神是鬼,我不知道。”靳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但那个男人能拿出的这袋精盐是真的,那袋白糖也是真的。那东西……绝非人力可造。”
“走,回寨。先去试试这盐。”靳斩不再回头。他大步迈向隘口,两名护卫抱着那袋来自21世纪的工业结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他们时不时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一眼那片漆黑的山头,仿佛那里正潜伏着一头随时会吞噬世界的虚空巨兽。
……
清晨,大岭山的雾气还未散去。赵家村村口,那一株阅尽千帆的老槐树下,此时竟出奇地聚起了一圈人。
没有敲响那面破旧的铜锣,也没有村长赵老槐挨家挨户地叫。昨晚后山发生的事,压在每个村民的心尖上。山寨的悍匪虽然没有在李掌柜的店门前动刀,但那种被饿狼死死盯上的阴冷感,让赵大的汗毛在睡梦中都竖着。
天还没亮透,黑脸汉子、年轻后生,还有空闲的村民,便已经自发地蹲在了槐树下,神色各异地等待着。
当村长赵老槐拄着竹杖,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时,现场的气氛显得异常压抑。
“都到了。”老村长在石凳上坐定,目光浑浊却锐利地扫过众人的脸庞,“那就盘盘昨晚的事。山寨的靳斩已经盯上那间店了,往后他要是常来,咱们村必须有个章程。但……今天叫大家来,主要不是为了防土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这几趟后山跑下来,各家各户那点压箱底的碎银子,怕是都掏得底儿掉了吧?”
槐树下一片死寂。
“俺家……俺家还有鸡蛋。”一个妇人怯生生地接话,声音微不可闻。
“鸡蛋能换几口盐?”赵老槐摇了摇头,竹杖重重顿地,“李掌柜的是大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体恤咱们,所以才肯收鸡蛋。但指望这玩意儿换盐吃,不顶事,那是等死。”
“那咋办?眼看着那白花花的金山银山就在后坡,咱们挖不着啊。”黑脸汉子急得满脸通红,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晨光终于透过茂密的槐树叶,斜打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狰狞的碎光。
“俺倒是有个路子。”赵大上前一步,由于常年挑柴,他的肩膀显得格外宽厚,“俺平时进城卖柴,认得城南悦宾楼的采办老王。那悦宾楼是咱们县城首屈一指的大馆子,专门伺候那些达官显贵。那一天的盐耗量,少说也不少。掌柜的是个识货的生意人,俺想……把咱们手里的盐,拿过去探探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