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林里的雾气还没散去,浓得跟锅盖似的,罩在头顶上。
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寒气从石头缝里渗上来,把赵大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脚冻得发麻。他坐起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吹了几下,没反应,火堆已经彻底凉透了。
小六裹着毯子蜷在另一边,嘴上还挂着口水,睡得像头小猪。
“起来了。”
赵大拍了拍小六的屁股。小六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被赵大一把拽了起来。小家伙揉着眼睛坐直了,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怀里那根棒棒糖,还在,脸上立刻露出傻笑。
赵大把压在毯子底下那个塑料袋拿出来。昨晚李掌柜给的那个袋子,薄薄的,透明,里面装着六袋盐和三瓶矿泉水。他把那袋开了口的盐取出来,小心地倒出一小撮在手心上,舔了个干干净净,咸的。不是做梦。
他又拿出昨天喝过的那瓶矿泉水,打开瓶盖,小小地喝了一口。水真甜,清水入口,立刻冲淡了咸味,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把袋口折了两道,折得严严实实,单独放在背篓最里面。剩下五袋没拆封的盐和三瓶水用破布裹好,压在背篓底层,上面盖了几把山野菜,再叠上两捆昨日砍的干柴。
“走,回村。”
小六点了点头,紧紧跟在赵大身后。
山路走了快半个时辰,赵家村从山坳里浮出来。村口的狗叫了两声,认出是赵大,又趴回去了,连眼皮都懒得抬。
赵大推开自家院门,将柴卸下放在门口。院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旁边一个四五岁的男娃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泥巴。妇人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赵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回来了?砍的柴呢?”
赵大把背篓卸在灶房门口:“放门口了。”然后四下看了看,翻出背篓里包着盐和水的破布,小声地把妇人拉到跟前。
“昨晚遇到神仙了,这都是昨天买的。”
媳妇愣了一下,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小六在旁边使劲摇头:“婶,俺叔没胡说,真有神仙!还给俺糖吃!”他从怀里掏出那根棒棒糖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绝世珍宝。
赵大从背篓里把那袋开了口的盐拿出来:“你看这个。”他给媳妇手上倒了点盐。媳妇低头看着那雪白雪白的细粒,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不动了。
“这是……咸的。”
“神仙卖的。后山,有个神仙在那开店。”赵大又从背篓底把那五袋没拆封的盐和两瓶矿泉水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昨晚俺拿碎银子换的,给了盐,还送了两罐水,你看看。”
媳妇拿起一瓶矿泉水,在晨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透明的瓶身,里面的水微微晃动,瓶盖是红色的,好看得像从画里抠出来的。那个四五岁的男娃跑过来抱着赵大的腿喊爹,赵大弯腰把他抱起来,把矿泉水打开喂进娃嘴里。娃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然后笑了:“爹,甜的!”
赵大把娃放下,对媳妇说:“我去趟村长家。这东西得让村里人都知道。你把东西收好。”说完拿起那袋开了口的盐和矿泉水就向外走去。
村长赵老槐家在村子中间,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赵大推门进去的时候,村长正坐在院子里喝粥,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
“老槐叔,给你看个宝贝。”
赵大从怀里掏出那袋开了口的盐和一瓶矿泉水,放在村长面前的石桌上。村长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筷子停在半空。
“这是啥?”
“这是盐,这是水,甜的。俺昨天夜里见到神仙了。”赵大又补充一句,“是在神仙开的店里换的。俺拿银子换的。”
他熟练地从盐袋里倒出一点盐在手心里,伸向村长。村长狐疑地捏起白色颗粒放进口中,眼睛立马眯了起来,那种表情,像是喝了一辈子野菜汤的人突然吃到了肉。
“咸的。这么白的盐,我在城里都没见过。这得不少钱吧?你捡到钱了?”
“您老说笑了,我就带了二钱的碎银子,用银子换的。”
“换了多少?”
“这样的,六袋盐、两瓶水。水您也尝尝。”
赵大拧开矿泉水瓶盖,递给村长。村长接过瓶子,对着阳光处看了看,小心地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
“居然没有土味……难不成是山泉水?”
村长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