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僻静的修行空地上。
小小的祖寇独自伫立在场地中央,一遍又一遍机械且固执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御火招式。
这套入门心法动作,他早已练习过千万遍,可今夜的他,丝毫没有停歇的念头。少年的动作算不上流畅,甚至因为心绪纷乱、急于求成,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急躁与僵硬。
掌心不断迸发而出的橙红火苗极不稳定,忽大忽小、忽强忽弱,时而微弱摇曳近乎熄灭,时而骤然暴涨炸开,完全没有半点御火术该有的规整与沉稳。
夜色渐深,反复的发力早已透支了他年幼的体力。
他的额头上布满层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稚嫩的脸颊缓缓滑落,浸染了额前的碎发,整张脸颊因为持续发力与心绪焦灼涨得通红。
双臂早已发酸发沉,每一次抬臂、每一次催动体内的气,都带着酸涩的疲惫,手臂肌肉微微发颤,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有半分松懈。
他一遍又一遍逼自己运转气息、催动火焰,反复练习、反复打磨,哪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也硬生生靠着一股偏执的韧劲撑着。
此刻的祖寇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彻底陷在无尽的自我内耗与偏执执念当中,无法脱身。
母亲走了。
毫无预兆,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在这座冰冷压抑、只认力量与强弱的皇宫之中,尔姝是唯一温柔待他、唯一会轻声安抚他的情绪、唯一会心疼他的委屈与窘迫的人。她是灰暗枯燥、满是苛责的童年里,唯一照进他生命里的光。
可就是这唯一的温柔与救赎,转瞬即逝,彻底离他而去。
没有人愿意告诉他真相,没有人告诉他,温柔的母亲从来不是自愿离开。
没人告诉他,尔姝是为了保全他即将被剥夺的性命,为了替他躲开那场必死的绝境,才毅然赌上自己的一切,谋划了惊天变局,最终落得永久放逐、永世不得归乡的结局。
父亲敖载只用一句冰冷、敷衍且淡漠的“她自己离开了”,草草掩盖了所有残酷的真相,也彻底击碎了祖寇心底最后的期盼。
除了这份冰冷的答复之外,他还要面对阿祖拉毫不留情的嘲讽与戏谑。
每当兄妹二人独处,阿祖拉总会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笑意,淡淡开口刺痛他:“这下你可没机会再告状了,哈哈哈。”
那句轻飘飘的调侃,像一根细小的针,日复一日扎在祖寇的心底,反复提醒着他:护着你的人没了,再也没有人替你撑腰,再也没有人护着你的软弱。
年纪尚小、内心本就极度敏感脆弱的祖寇,没有分辨真相的能力,也没有排解痛苦的方式。
所有的委屈、别离与失落,他无处宣泄,只能硬生生全盘接纳,最后把所有过错、所有离别发生的缘由,全都一股脑归结到自己身上。
他心底生出一份固执到偏执的认知:母亲毫不犹豫的离开,全部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是他不够完美。
是他不够强大。
是他天赋平庸、资质笨拙、性格懦弱。
从小到大,他无论努力多少、付出多少,永远都比不上耀眼夺目、天赋卓绝、完美无缺的阿祖拉。
妹妹生来就是王室的天才,是所有人夸赞的焦点,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而他,永远是笨拙、平庸、笨拙、不被认可的那一个。
就是因为自己这般糟糕的模样,所以母亲才会彻底失望,所以母亲才会选择决然离开,再也不愿意停留在自己的身边。
这个荒唐又偏执的念头,死死扎根在祖寇的心底,疯狂生长、层层缠绕、不断发酵。
它像一道枷锁,牢牢困住了少年的心神,也成了支撑他此刻拼命修炼、不肯停歇的唯一执念。
无数个深夜,无数次疲惫练力的间隙,他都会在心底一遍遍自我揣测、一遍遍自我欺骗。
如果我能再强一点。
如果我能变得足够完美。
如果我的御火术能追上甚至超越阿祖拉。
如果我能变得足够优秀,赢得父亲的认可,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努力、看见我的成长。
那离开的母亲,是不是就会心软回头?
是不是就会愿意回来,再看一眼这个拼命变好、再也不笨拙无能的我?
他心底其实隐隐清楚,这个想法无比荒唐,虚无缥缈到不切实际。可他别无选择。
从小到大,他活在阿祖拉耀眼的光环之下,活在父亲无休止的苛责、否定与打压之中,深入骨髓的自卑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无法剥离。
母亲是他漫长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温柔寄托,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与心底微光。
如今这束唯一的光彻底熄灭,他的世界彻底陷入灰暗荒芜。他没有方向,没有底气,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抓住这最后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
靠着这份自欺与奢望,逼着自己不停前行、拼命变强。
他极度恐惧停下来。
只要稍有停歇,浑身的疲惫褪去,心底汹涌的空虚、孤独与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就会瞬间将他彻底吞噬,让他彻底崩溃。
所以他只能练,不停的练,无休止的练。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时间,整座烈火国都沉浸在肃穆、低沉、压抑的默哀氛围之中。
老国王阿祖龙骤然驾崩,举国哀悼,全城严格戒严。
按照烈火国王室的规矩与举国礼制,全国学子统一停课默哀三日,所有人居家静修课业,不得嬉戏喧闹,不得肆意外出。
三天时间里,偌大的王城安安静静,街头巷尾不见往日的热闹喧嚣,没有学子奔波求学的身影,整座城市都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恪守默哀规矩,安静度过这段国丧时日。
罗王也安分守己地待在家中,全程没有外出闲逛,没有四处走动。
他格外珍惜这三天完整、无人打扰的空闲时光,沉下心专注打磨自身的斗气根基。
他修炼的心境始终平和沉稳、不急不躁,每日按部就班凝练自身气息,夯实体内根基,稳步精进自身实力,一切都有条不紊,松弛有度,心境安稳无波。
而祖寇的状态,和沉稳自律、心态平和的罗王截然不同,截然相反。
这三天静默的时日里,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艾洛,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全都投入到修炼之中。
他一刻都不肯放松自己,疯狂压榨自己的体力与心神,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只剩下御火术修炼这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