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北风依旧呼啸,刮得赤血关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关外百里,三万羽林卫正在往鬼门关里钻。
关内,却热火朝天。
一座刚挂了牌匾的三层木楼前,人挤人,脚踩脚,那叫一个热闹。
招贤馆。
这是秦烈半个月前让人连夜腾出来的地界。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字大如斗,也不讲究什么文采,就一句话:
“不管是铁匠、木匠还是泥瓦匠,只要手艺好,包吃包住,月钱五两起步。若有独门绝活,食同千户,王爷亲自接见。”
五两银子?
放在京城,这钱够一家五口嚼用大半年。
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北境,这就是买命钱,是能让人把祖宗牌位都卖了的巨款。
“让让!都别挡道!”
“俺是云州来的铁匠,打过三十年的马掌,俺要报名!”
“呸!打马掌算个球?老子会烧砖,一天能烧三千块!”
人群熙熙攘攘。
这些大多是从南方逃难来的流民,也有些是听了风声,特意从云州甚至更远的地方跑来的手艺人。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或者唯有练武高的世道。
手艺人?
那就是下九流。
可秦烈把这规矩给改了。
他不仅给钱,还给脸。
这才是最要命的诱惑。
此刻。
招贤馆顶楼。
秦烈站在窗边,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手里盘着两颗从赵溢那缴获来的铁胆,咔咔作响。
“王爷。”
福伯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本账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法子真神了。”
“这才三天,登记造册的匠人就有三百多个。”
“其中有一半都是熟练工,若是送到兵工厂去,咱那燧发枪的产量,起码能翻三番!”
秦烈没回头,只是淡淡一笑。
“这还不够。”
“这些大多是只会照猫画虎的匠人,咱们缺的,是能画虎骨的大师。”
“公输野一个人,忙不过来。”
正说着。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人群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
一个老头走了进来。
这老头看着得有七十岁了,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麻布长袍,但这长袍上却没有任何补丁,整洁得让人发指。
他手里拄着一根鸠头杖。
那杖头不是木头的,是铁的,磨得锃亮。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那是八品武夫才有的脚力。
更怪的是他的眼神。
不像那些求饭吃的流民那样卑微、贪婪。
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个挑剔的买家,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货物。
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大雪龙骑刚想上前阻拦。
那老头把鸠头杖往地上一顿。
“墨家,墨山。”
“特来问秦王三个问题。”
声音不大。
却透着股金石之音,穿透力极强,连三楼的窗户纸都跟着震了震。
楼上。
秦烈眼神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鱼来了。”
……
招贤馆一楼大厅。
气氛有点僵。
几个七品龙骑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头,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在这个地界,敢直呼秦王名讳,那是找死。
但秦烈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下。
“老先生是墨家传人?”
秦烈打量着对方。
墨家。
在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已经没落了几百年的学派。
朝廷独尊儒术,江湖崇尚武道。
讲究“兼爱非攻”、擅长机关术的墨家,早就被挤到了角落里,成了被人嘲笑的“木匠头子”。
墨山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藩王,眼中并没有多少敬畏。
“算是吧。”
“如今这世道,墨家不过是一群讨饭吃的疯子,王爷若是不喜,老朽转身便走。”
这脾气,够硬。
秦烈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来之,则安之。”
“老先生刚才说有三个问题?”
墨山也不客气,直接问道:
“第一问。”
“王爷招揽匠人,是为了修宫殿享乐,还是为了打造杀人利器?”
全场瞬间安静。
这话问得刁钻。
若是说修宫殿,那是昏君;若是说造兵器,那就是穷兵黩武。
秦烈摇头。
“都不是。”
他走到一张刚做好的木桌旁,伸手敲了敲桌面。
“我招揽匠人,是为了让这世道讲道理。”
“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就得造出比刀更快的枪。”
“有人想饿死我的百姓,我就得造出能日行千里的车。”
“这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杀人,更不是为了享乐。”
墨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好个生存。”
“第二问。”
“世人皆视工匠为奇技淫巧,视武道为正途。”
“王爷若是得了天下,这工匠,是用完就扔的夜壶,还是登堂入室的重臣?”
这一问,更是诛心。
自古以来,工匠地位极低。
战时用,平时踩。
秦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字。
那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格物致知,实干兴邦】。
“在我秦烈的地盘。”
“能造出一把好枪的铁匠,地位等同于七品武夫。”
“能造出利国利民神器的宗师,地位等同于一品大员。”
“我这里,不看出身,不看拳脚,只看你脑子里的东西,值不值钱。”
墨山握着鸠头杖的手紧了紧。
这番话,他听得心里发烫。
多少年了。
自从他师父死在街头那年起,他就再也没听过这种话。
“第三问。”
墨山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
“老朽听说,王爷身边有个疯子叫公输野。”
“他弄出来的那个‘燧发枪’,老朽看过了,确实精妙。”
“但那东西,杀得死七品,杀不死四品。”
“王爷凭什么觉得,靠着这些‘奇技淫巧’,能挡得住那些飞天遁地的武道宗师?”
这话音刚落。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怪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