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停下动作,侧过头,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促狭。
“怎么?薛总还有什么最高指示?”
薛思思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碗红油面汤,闻着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的浓烈香气,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为了在那些居心叵测的老股东面前维持体面,在高强度的审计压力下几乎颗粒未进,全靠冰美式和营养剂强撑着一口气。
此刻腹腔深处的空虚与灼痛,在这一碗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劣质热食面前,彻底被点燃成了一场燎原大火。
薛思思抓着姜鱼的手指缓缓收紧,眼神别扭地偏向另一侧的落地窗,嘴唇嘟囔着,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你拿去倒掉,那不是浪费粮食吗?本小姐虽然有钱,但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不允许铺张浪费的。”
姜鱼眼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所以呢?”
“所以……看在你大半夜特意跑去茶水间泡面的份上,本小姐勉为其难,替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薛思思松开手,傲娇地扬起小巧的下巴,重新坐回了高背椅里,从桌角抽出一张湿纸巾,优雅而做作地擦了擦双手。
“把那个一次性叉子拿过来,先说好,我只尝一口,要是味道太难吃,你立刻给我扔了。”
姜鱼将面桶重新稳稳放回她面前,顺手把折叠好的白色塑料叉子递到了她手心里。
“吃吧,毒不死你,特训营里靠这个活命的人多得是。”
薛思思嫌弃地捏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叉,挑了挑秀气的眉毛。
“特训营?那种野蛮地方吃的东西,能跟我平时吃的定制餐比吗?”
她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卷起几根被泡得软烂微卷的面条,沾着少许红亮的油星,送到了唇边。
她吹了吹上面升腾的热气,试探性地抿进嘴里。
浓烈咸香的酱汁率先在味蕾上炸开,紧接着是红烧牛肉精膏那股近乎蛮横的复合辛香,面条吸饱了滚烫的汤汁,软糯中带着一点微弱的面筋韧性。
没有昂贵松露的幽雅,没有顶级和牛的细腻层次,只有一种最直白、最粗暴、直冲脑门的多巴胺狂欢。
薛思思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寸,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瞬间悄然松弛了下来。
第一口咽下去,滚烫的食物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冰凉干瘪的胃囊,那股几乎要把她撕扯成碎片的隐痛,在这一股滚烫的暖意中被奇迹般地抚平了大半。
“怎么样,薛总?需要我现在把它端走扔进垃圾桶吗?”姜鱼的声音在头顶凉凉地响起。
薛思思根本顾不上回答她。
她原本矜持抿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手上的叉子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再次伸进了纸桶深处,卷起更大的一团面条,毫无顾忌地送进了嘴里。
“烫……嘶……”
她被烫得轻呼了一声,小手像扇子一样在嘴边快速扇动着,却舍不得把嘴里的热食吐出来,鼓着腮帮子拼命咀嚼着咽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姜鱼从桌上抽出一张柔软的棉柔巾,自然地递到了她的嘴角旁。
薛思思就着她的手,胡乱擦了擦嘴唇上沾染的一点红油,眼角泛起了一层被热气熏出来的水雾。
她一边大口咀嚼着廉价的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反驳。
“难吃死了……调料放得太咸了,里面的脱水牛肉干瘪得像块硬塑料,也就是本小姐今天胃口好,换作平时,看一眼我都嫌脏了我的眼睛……”
尽管嘴上的嫌弃一句接一句没停过,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大口大口地将面条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囊囊的,活像一只终于在寒冬里扒拉出一颗坚果的小松鼠。
姜鱼靠在办公桌边,安静地看着她这副吃得毫无形象的模样。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浑身带刺、不可一世的千金大小姐,在这一刻彻底被剥落了所有虚浮的金箔与武装,只剩下最本能的饥饿与脆弱。
不知不觉间,满满一桶方便面连面带菜被她吃了个精光,甚至连底下的汤汁都被她就着纸桶喝了小半。
薛思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脱力地靠回椅背上,白皙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暖流顺着胃部四散蔓延开来,驱散了骨子里积压了三天的寒意与虚脱感。
“吃饱了?”姜鱼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纸桶。
薛思思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强行挺直脊背,傲慢地昂起头。
“勉强能填饱肚子而已,本小姐给这碗面的综合评分是不及格,扣分项全在厨师身上,水温不够高,泡的时间太长,严重影响了面条的弹性。”
姜鱼随手将空纸桶收拢进塑料袋里,单手扎了个利落的死结,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行,下回薛总要是再快饿死了,我直接给你倒一杯开水灌下去,免得脏了您高贵的舌头。”
“姜鱼!你到底是不是薛家雇来的人?你信不信我下个月扣你全勤!”
薛思思气得抓起桌上的便签本,作势又要砸她。
姜鱼转过身,双手撑在她的转椅扶手两侧,上身微微下压,居高临下地将薛思思整个人禁锢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薛思思甚至能闻到姜鱼身上那股极淡的烈性烟草味,还有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流。
“扣吧。”
姜鱼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恶劣的挑逗。
“反正在这间办公室里,吃五块钱泡面吃得底朝天的人不是我,明天要是全公司都知道新上任的薛总半夜靠吃老坛牛肉面续命,不知道丢人的是谁。”
薛思思的呼吸瞬间有些发紧,看着近在咫尺的修长下颌线,以及那双深邃冷冽的丹凤眼,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跳了半拍。
她抿了抿唇,有些慌乱地扭过头去,声音软得毫无底气。
“……臭鱼,你就会欺负我。”
姜鱼没有接话,只是直起身子,顺手揉了揉薛思思有些凌乱的栗色发顶,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垂。
夜风在六十八层的窗外沉闷地咆哮,城市的霓虹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闪烁。
而在这间充满了数字与冷血博弈的办公室中央,那股廉价的辛香热气久久未散,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将外面的万丈深渊暂时隔绝在了光亮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