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们还在嘲笑他……”奥托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看起来完全崩溃了。
“你什么意思?”蕾姆问他。
“有几次我们在街上遇到普通的小型森林动物或成群的鸟。菜月先生一看到它们,就像兔子……像蛇面前的鼠类一样僵住,开始微微发抖。加菲尔和我不明白原因,所以嘲笑他‘愚蠢’的恐惧。我们是多么愚蠢啊……”
“你不知道他的创伤。没人知道。现在自责毫无意义。”尤里乌斯对他说。
“但我们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他呢?巴鲁斯甚至因为禁忌而不能说出他心里想的事情!”拉姆拼命想找出任何帮助他的方法,但什么好主意都没有浮现。
莱因哈鲁特默默听着他人发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和所有人一样,只担心一个问题——如何帮助昴?怎样才能让他的朋友忘记这次可怕的死亡?莱因哈特想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但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感到一阵恐惧和自我厌恶。
十五年前,他曾使用过类似的力量。未经许可,他影响了王国骑士团团长马库斯的思想。他带着最好的意图,为了帮助他的父亲。但好的意图最终导致了他的父亲对他产生了恐惧和憎恨。父亲要求小莱因发誓绝不再使用这种力量。
此刻,莱因哈鲁特在遵守对父亲立下的誓言与运用这个世界赋予他的力量去做一次真正有意义的事——帮助他的朋友——之间左右为难。但他太过害怕而无法下决心。打破誓言很可怕。未经允许进入朋友的思想很可怕。更甚,他害怕昴一旦知道此事,会像他父亲一样称他为怪物。这是他最害怕的。
但袖手旁观在他看来也形同背叛。他无法选择下一步该怎么做。多年来,他已变得太过习惯于仅仅作为王国手中的工具。工具不会决定自己需要做什么,它们只会执行命令。
最终,莱因确定了决定:他要在休息期间与他的主人交谈。她很聪明,她一定会确切地告诉莱因哈特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库珥修大人。”爱蜜莉雅突然向公爵夫人开口道。
所有人都对她说话的语气感到惊讶——坚定、冰冷、威严。这是爱蜜莉雅难得表现出统治者姿态的时刻,而非一个年轻天真的女孩。
“是的,爱蜜莉雅大人?”库珥修对这种突然的变化感到如此惊讶,以至于不得不抑制住本能想要起身鞠躬的冲动。
“我又得麻烦您借用您的骑士了,库珥修大人。”半精灵转向她的对手兼朋友说道。
“当然,没问题。菲利斯?”
“是——是的!我随时为您效劳,爱蜜莉雅大人!”菲利斯跳起来,准备做任何能帮助那位沉睡中的年轻人的事情。
“恐怕,菲利斯爵士,我得收回我之前向您要求的一项承诺了。”爱蜜莉雅阴郁地说,直视着治愈师的眼睛。“我要您再次对昴使用您的精神干扰技术。”
“什么?!”菲利斯、菲鲁特和尤里乌斯同时喊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莱因哈特看着她,仿佛这女孩长出了第二个头。
“我要您使用这项技术,把我骑士的这些可怕记忆清除掉。”爱蜜莉雅的声音中,愤怒随着每个字愈发清晰。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她愤怒于整个世界,也愤怒于自己。她的身体因压抑的愤怒和悲痛而微微颤抖。
“把它们锁在他的潜意识里,压制它们,替换它们,烧掉它们!!什么都行!只要让我的昴不再记得那些怪物是如何活活吃掉他的!我给您我的许可,我将承担全部责任!包括昴的怒火,如果他表现出任何愤怒的话!”
“我……我同意爱蜜莉雅大人的建议。昴君已经经历了太多。如果有办法能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他记忆的严重性,就不该忽视。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恳求他同意这些治疗。”蕾姆平静而悲伤地支持道,看着沉睡的男子。
“我也赞成。”碧翠丝没有沉默,也支持了这个想法。
王国最好的治愈师感受到了在场所有人目光的巨大压力,以及他面临的任务的复杂性。然而,他明白这是他为朋友做真正有价值之事的契机。
“我理解您,爱蜜莉雅大人。我从未需要影响他人的记忆,但我以骑士的荣誉向您发誓,当我们重获自由时,我会立即开始研究这个问题,尽我所能帮助昴君!”
“如果您能找到一种方法来抹除这段记忆,那为什么不把他其他次死亡也一并清除呢?这样我们就能帮助他开始过上正常的生活了!”尤里乌斯抓住机会提议道。
当拉姆正在思考关于她主母提议的自身想法时,罗兹瓦尔决定,他需要在这次观影结束后尽快就爱蜜莉雅的计划与她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篡改昴的记忆是一项冒险的尝试,不仅因为魔女可能的干扰。更不可预测的将是昴自己对此的反应。
如果他不同意这个想法,并且他的选择得到他应得的尊重,那倒是一回事。然而,如果爱蜜莉雅在她热烈的关怀和深切的爱意中,决定采取一种更为专制的态度呢?如果她的关怀和爱变成了一种压迫形式,这可能会考验整个阵营的团结——单是这次的观影本身就已经是足够的挑战了。这种不必要的风险应该避免。
“别抱太大希望,尤里乌斯,影响情感是一回事。情感本质上比记忆更简单,且多变。让人一会儿哭得死去活来,一小时后又能真心发笑,这绝对没问题。这就是我当时决定使用那种技术的原因。毕竟,我只需要缓和昴君的愤怒,将情绪引导到另一个方向。”
菲利斯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试图解释情况的复杂性。
“但影响记忆将是一项困难得多的任务,我们得让他回忆起他所经历过的一切,让那段记忆在他脑海中最为鲜明地闪耀。然后,或许有可能将其隔离并锁在潜意识深处,但对记忆的干涉越多,造成不可逆伤害的风险就越高。精神会试图以某种方式填补记忆中的空白,并改变所发生事件的画面。我们所有人,作为个体,都是由我们的记忆构成的——有意识的和潜意识的。抹去太多记忆,可能会毁掉那个让昴君之所以成为他自己的本质,我不准备冒这样的风险。”
“我明白了,菲利斯,我会相信你的判断。”最佳骑士向他的朋友点了点头。
也许不能全部清除,但哪怕他们能至少从昴的记忆中抹掉这次死亡,也已经是胜利。
与此同时,普莉希拉默默观察着,眼中闪烁着困惑,吸纳着眼前场景的荒诞,她甚至不得不抑制住对脚下平民们愚蠢行径的笑声。在这个地方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难道他们还不了解这个傻瓜的本性吗?他们竟然认真考虑封印他的记忆?
多么令人愉悦的荒谬胡话。显然,那个半魔女孩如果真心认为提出这样的概念是明智的,那她根本什么都没学到。记忆对这个平民来说是珍贵的,他在第一次被诅咒击倒之前就已经表明这一点了。
诚然,当时他的目标是保存他奋斗、努力和最终成功的切实证据,这是年轻人中相当常见的小小恶习。然而,他们刚刚目睹的场景,与努力甚至成功毫无关系。那是一场成真的噩梦。而从精灵少女所说的话来看,这次死亡至今仍以最丑陋的形式困扰着他。所以,真正的问题是,如果给他机会忘记这次特定的死亡,他会作何决定。
然而,那些胆敢反对她的愚者们,在假定他们可以决定他的命运时,已然在最根本的层面上失败了!如果她是唯一理解半魔女孩要求之愚蠢的人,那就随它去吧。当你的对手犯了严重错误时,你就不该干涉。毕竟,世界还是向着她运转的。的确,它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引导其他人得出结论,这些结论将不可避免地推动那只黑发狗远离他们,并正好踩在她的脚跟下。她只需耐心等待时机。
“那就这么定了。等他从普利斯特拉回来,菲利斯就开始研究如何影响记忆。一旦我们有消息,会立即通知您,爱蜜莉雅大人。”公爵夫人总结道。
“谢谢您,库珥修大人,我们期待您的消息。”爱蜜莉雅久违地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她抱着一个小小的希望:他们会找到某种方法,来减轻她骑士记忆的负担。
其他人也多少因这一前景而受到些许鼓舞,他们自己也真的很想忘掉屏幕刚刚展示的最后一幕。到这时,情绪大多已经平息,年轻人们停止了哭泣。渐渐地,每个人都恢复了某种近似正常的状态。
“我建议我们继续观看,每次放映的时间大致相同,根据我的观察,我们只剩下几分钟了。我们得看完这一集的结尾,然后每个人都去休息,如果没人反对的话。”威尔海姆决定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回屏幕。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变暗的屏幕。
昴在坟墓中惊醒,处于震惊状态。他浑身发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似乎仍在感觉全身被撕咬的感觉。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摸着自己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又完整了。显然,他神志不清,开始将额头撞向地板,反复念叨着一个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就好像他仍在感受那种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他至少不能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回到过去?”爱蜜莉雅痛苦地问道。
“这正是库珥修大人之前提到的幻肢痛,他的身体没事,但在最后时刻,他的心智如此集中于他所经历的痛苦感觉上,结果疼痛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东西喵……”菲利斯解释道。
“指望别的什么也太天真了,经历那样的恐怖之后还能保持理智是不可能的。”菲利斯沮丧地说,低下了头。
“但不知怎的,他后来还是能够冷静下来,继续正常生活。至少,假装正常地生活……”尤里乌斯决定反驳。
“很可能他在坟墓中,在精神平静下来之前,曾多次在疯狂中自杀。”罗兹瓦尔提出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想法。
“我们只能观看和观察,坚定你们的心灵,很可能现在我们将见证许多疯狂的恐怖场景。以及由此导致的死亡——在昴大人受尽折磨的心智平静下来、能够重新思考之前。”老管家决定警告大家。
其他人恐惧地紧张起来,同意威尔海姆的话,并试图为即将到来的一系列短暂但恐怖的昴在墓穴中的重生、随后因疯狂而自杀做好准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他像疯子一样尖叫。鲜血从他淤青的额头流下。
突然,他周围的世界冻结了。艾姬多娜的声音在年轻人的脑海中响起:
“你又赢得了那个权利。我邀请你参加魔女的茶会。”
一道闪光,昴回到了强欲魔女的梦境城堡。她像之前一样坐在茶桌旁。
“艾姬多娜又叫他去了?也许她能帮忙?”爱蜜莉雅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此刻,如果强欲魔女能拯救她的骑士脱离这些折磨,她也会赞同接受帮助。
“至少他现在看起来平静了,被传送到魔女那里,把他从那种疯狂的漩涡中拉了出来。光凭这一点,我就愿意感谢她。”尤里乌斯说,为任何积极的改变而欣喜。
“我很少邀请同一位客人参加我的茶会两次,你可以为此感到骄傲。”
昴注视着她,手摸向头部,伤口已经不在了。“我感觉如此平静,反而有点毛骨悚然……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你上次喝的茶,它直接作用于你的‘怠惰’魔女因子,促进了稳定。如果没有它,你的灵魂早已碎成碎片了。”
她微微一笑,将一只手放在耳边。“现在,我准备好接受你的感谢了!”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真心实意地感谢魔女……”蕾姆说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想法。
无论她脑海中盘算着什么计划或阴谋,有一点他们无法否认:没有她的干预,菜月·昴很可能已经陷入了永恒恐怖的循环,精神彻底崩溃。
『我想知道,当你意识到你此刻愿意感谢她救了菜月·昴的人,正是那个为他设下这个圈套的人时,蕾姆,你会作何感想?』罗兹瓦尔苦涩地想。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为自己所发生的事开脱。相反,他乐于承担起老师所有的罪孽,以便在他人眼中,她仍然是一个可怕、难以理解的女人,但至少值得尊敬。
但这些观影已经足够清楚地表明,这种天真的希望应当被抛弃。所有秘密都将被公之于众,所有卑鄙的行径和阴谋都将被揭露。在某一集中,每个人都会知道这场悲剧的组织者和执行者究竟是谁。而罗兹瓦尔在屏幕上看得越多,就越确信自己的猜测——福音书为何给予他那些具体指示的目的。
“……我可以假设,即使在外面,这仍然会起作用吗?”
“嗯,我们说的是你的精神状态。所以只要你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事,你就会没事。那么,感激之情在哪里呢?”
“艾姬多娜……有没有办法改写那个誓约?”
“——嗯?”
“你知道的,那个让我一踏出去就会忘记你的誓约,只要它还在,我的灵魂很可能会崩溃。”
“嗯,那倒是真的,但是……”
“所以他就是靠这个保持理智,继续前行的。他会说服艾奇德娜改变誓约的条款,并记住他们的对话,这将是他对抗那些可怕记忆的主要防线。”缇碧猜道。
“菜月爵士再次展示了他快速找到出路的能力。如果问题有解决方法,他一定能找到。”库珥修微笑着,看着那位年轻骑士迅速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和思维韧性。这些正是吸引她的特质。
昴开始向她走去。
“而且,我的灵魂不是问题所在。不管怎样……我想能够记得你。”
昴双手拍在桌上,身体前倾,凑得相当近。艾姬多娜睁大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合,脸上的红晕加深了。
“如果要付出代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作为交换,不要把自己藏在我的记忆里。”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大红脸和无声的嘴巴,也没注意到她因他那大胆的举动而反复眨眼、睁大的眼睛。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这么害怕?还是说她是惊讶?”
“也许她只是被他入侵她私人空间的那种惊人胆量震惊了?”菲利斯猜测。
“很有可能,她是个魔女,她们向来受人畏惧,这意味着没人敢不带攻击意图地那样接近她,只有大哥哥才有勇气和随性这样和魔女交流。”菲鲁特回答道,对魔女被弄得措手不及感到满意,此刻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单纯、害羞的女孩。
『还是说,这是一次精心计算的反应,目的是向菜月·昴表明他掌控着局面,因此可以放松下来,更加信任老师。』罗兹瓦尔心中思索着,真心享受着老师每一个表情。无论它们是真诚还是伪装,艾奇德娜的任何情绪对他而言都是无价的。尤其是当老师展现出她女性化的一面时。
“是——是的……”她终于说道,尴尬地低下头。
“你这大嘴巴的恶魔!你又做到了!”阿尔用故意轻快的语气说道。
他拼命想把大家和自己从之前噩梦的记忆中转移开,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他们也想要同样的事。
“我开始后悔这家伙没有被传送到大灾变之前我们世界的历史时期了。凭他的魅力和结交权贵的能力,他一定会找到嫉妒魔女,让她爱上他,把她变成一个普通、幸福的女孩。”里卡多充满幻想地说。
确认了她的肯定答复,他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真的吗!?”兴奋地,他握住艾奇德娜的手,十指相扣,上下摆动。“非常感谢!!不许反悔,听见了吗!?”
“我绝不会做那么不知羞耻的事!!我不会,但我觉得你有点不公平……”艾奇德娜羞怯而慌乱地开始玩弄自己的头发。
『您演得真美,老师。如果我不认识您本人,我会相信这些情感的真诚。但即便如此,它们看起来依然如此迷人。』
昴松了口气,坐回另一把椅子上,放松下来。他抓起茶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你一口气喝掉了我的体液……”
昴立刻喷了出来,想起来没错,这确实是体液茶。“我忘了!!!”
他跪倒在地,拼命想摆脱多纳茶的味道,几乎要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
“那么,我的感谢呢?我相信我还没听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