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仔细打量着艾姬多娜,她打扮得和他班上的同学一模一样。
首先,有件事我得说。你穿这身制服还挺好看的。他一脸认真地说。没有坏笑,没有调侃的语气——只是直截了当、客观的欣赏。
昴————!爱蜜莉雅妒火中烧地低吼,差点忘了自己答应过要小心他的手指,好在最后一刻回过神来。
跟艾姬多娜调情是绝对不行的,她可是个心地恶劣的女人。
我无法反驳你的话,昴君。罗兹瓦尔在心里想道,同时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从未见过老师穿过那标志性的黑裙以外的任何衣服。尽管他依然认为她那身传统装束是优雅与女性魅力的巅峰,可眼前这幅景象……却唤起了他某种早已遗忘的、属于青春期少年的情绪。
雷姆,拉姆开口了,语气里满是鄙夷,仍未放弃说服自己那个可爱却实在天真过头的妹妹。你终于看明白了吗?你交付真心的那个垃圾,路过一条四百年前的裙子都挪不动腿。雷姆?你在听吗?
她转过身,本以为会看到妹妹垂头丧气的表情——却发现雷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吓人。
应该找找那种颜色的布料……剪裁看起来也不算太复杂……对!我绝对能复刻出来!你就等着吧,昴君!我要把你看到我穿这身衣服时的表情牢牢记在心里!雷姆满腔热情地想着,已经在估算自己缝一件同款制服要花多久。
我还得想办法从碧翠丝大人那里打听清楚,他那个世界里的约会是怎么回事。情侣们都做些什么、吃些什么……然后我就能为昴君安排一场充满怀念气息的约会!就连爱蜜莉雅大人也比不过我!
既然昴喜欢穿这种制服的女孩子,那我就做给他!佩特拉压低声音嘀咕,只有弗雷德莉卡能听见。她对身为裁缝的手艺相当自信。
你穿肯定合适。资深女仆给徒弟撑腰,同时心里也猜到,雷姆八成打着同样的主意。
显然,等爱蜜莉雅大人、昴大人和其他人从普利斯泰拉回来之后,宅邸里本就不无聊的生活会变得更加热闹。弗雷德莉卡已经迫不及待了。
艾姬多娜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哎呀,谢谢夸奖!听你这么说,我就觉得凭你的记忆把它复刻出来真是值了。艾姬多娜说着原地转了一圈,让年轻人从各个角度看清这身造型。
话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切入正题。
作为拥有资格之人,你进入了墓地。
于是试炼开始了。
就是这么回事。
你没听见我说吗,首先,你要直面自己的过去
我渐渐开始想起来了。昴若有所思地说。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可是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比起相信你能守住秘密,直接动你的记忆要省事得多。
母亲大人,您用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为什么对他这么直白?这不像您的作风。如果您想接近我的契约者,这条路显然走不通。何必自毁形象呢?还是说您另有所图?碧翠丝暗自琢磨,对魔女的话感到意外。
类似的念头此刻也在罗兹瓦尔脑中盘旋,他同样觉得老师的举止很反常。
然后呢?我通过试炼了吗?
我目睹了其中的每一个瞬间。我认为你取得的结果绰绰有余。
可在我那次,不知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冲我发火,好像我哪里得罪了她似的!她骂我、羞辱我、把我每个决定都批得一文不值!这算哪门子偏心的审判啊!!爱蜜莉雅愤愤地抱起双臂。
也许是她把您当成了情敌呢,爱蜜莉雅大人?那样倒能解释很多事,很明显她对昴非常感兴趣。而如果她有能力窥探他的记忆,那她肯定清楚他的心向着谁。莱因哈鲁特尝试为她解答。
每一个瞬间?等等,你——昴被这个事实惊呆了。
人家好——伤——心哦!她模仿起他在父亲面前痛哭的样子。你说那番话的时候,连我都差点掉眼泪了呢。
闭嘴!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太难为情了!昴朝她吼道。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菜月先生!我们已经收集到足够的素材,你对我的种种欺凌,都会遭到可怕的报复!商人幸灾乐祸。
他已经迫不及待等弟弟醒来,把过去那些最丢人最好笑的糗事一一讲给自己听了。啊,这份理所当然的复仇的甜美期待,比蜂蜜还要甜!
总之,这个世界其实是……
没错,正是如此。这是一个虚构的世界,是我以对你记忆的绝对忠实重现出来的。一切,包括你的父母。明白吗?
记忆。也就是说我们猜对了,她确实有窥探他记忆的能力。那我们看到的,她是不是也看到了?菲鲁特既感兴趣又忧心忡忡。
谁知道这个魔女会怎么利用这样的知识。但年轻公主确信,无论作何用途,老哥的安危都绝不会是魔女优先考虑的事。
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了母亲为何对贝蒂的契约者如此感兴趣,真的。她在世之时,是众魔女中最热衷与外界交流的一个。她与形形色色的人签过许多契约。这一点我们必须牢记在心,我想。
你把那些全都编造出来了?真的吗?
可是有些事连我都不知道,你却提到了。
你确定自己不知道吗?你就从来没有一次设想过,你的父亲或许和你想象中的模样有任何不同?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边。你真以为自己能藏住心底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的部分吗?
渴望他们知道,好让自己卸下重担……渴望他们即使知情也依然爱你的自私愿望……你能断言你对想象中的父母没有抱过其中任何一点期待吗?那样未免太理想化了,更别说太方便了。你不觉得吗?
她就是在把他当猫爪下的老鼠戏耍。她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缇碧一头雾水地问。
也许这就是她魔女天性的流露,让她实在忍不住要这样行事?莱因哈鲁特若有所思地回答。
老师向来会对遇到的任何论点提出质疑。很可能她如今正是在检验菜月·昴的信——念有多坚固。罗兹瓦尔解释道。屏幕上每多一秒小丑的镜头,他都由衷感到愉悦。
不许拿我的父母开玩笑,艾姬多娜。昴答道,对她的把戏毫无反应。
什么?
我把想回答的全都回答了,我爸妈也都接受了。他们让我全力以赴、保重身体。他们的声音、笑容,还有其他一切,都把我原本的想象砸了个粉碎。我的父母太了不起了,根本不是我那点可怜的想象力装得下的!别小看他们!想说的话我都说了,你休想用几句话把我带偏。
哈!区区魔女可吓不住我家大将!
他敢这么肆无忌惮,不过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无敌的罢了。缇碧气愤地说。
恐怕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威尔海姆摇了摇头,同样不赞成年轻人这种过于大胆的天性——尤其是对那些实在不该招惹的对象。就算昴大人没有这份能力,或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他也照样会这么做。直言不讳、绝不在任何人面前弯腰,除非他自己认为有必要——这就是他的本性。
您说得这么肯定,威尔海姆先生。您以前见过像昴大人这样的人吗?弗雷德莉卡饶有兴趣地问。
见过。这些年里,我遇到过不止一个头脑发热、舌头比脑子转得还快的年轻人。怎么说呢,我在他那个年纪时还要糟糕得多。
威尔海姆先生居然会比昴还过分?这才是我最难想象的!爱蜜莉雅笑着感叹。
可这是事实。年轻时的我极度傲慢无礼,只要看不顺眼就跟人干架,根本不管对方什么头衔地位。全靠剑术才没让我因为傲慢而早早送命。也只有特蕾莎能压住我的性子,让我学会为将来打算。他望着妻子,露出怀念的微笑,然后看向围坐在年轻人身边的姑娘们。希望你们也能抚平他的棱角,让他一样幸福。
艾姬多娜听了这话满意地一笑,俏皮地转过身去。
一想到得感谢那个魔女,我就浑身不自在。虽然那一切都只是幻境,但多亏了她,昴君才能把心里话一吐而尽。雷姆轻声说。
是啊。经历了那些之后,他终于能与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心情和解了。公爵夫人表示赞同。如今他可以沿着自己选择的路继续走下去,因为他自己想走,而不是被形势逼着走。
在我看来,艾姬多娜是个讨厌透顶、却谈不上邪恶的女孩。她确实不停地羞辱我,但也让我看清了自己的过去,直面那些我一直只会逃避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多亏了她,我才能克服恐惧,成为更好的自己。
母亲从来不是为了作恶而作恶的人,毕竟在她那个年代,她也帮过很多人。
这次试炼结束了,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我很期待看到你如何应对下一个问题。
等等,下一个问题?什么意思?试炼不止一个吗?!
墓地里的试炼总共有三个。你必须全部通过,才能解放圣域。
终于能告诉你这个,我好开心!看你这么吃惊的样子,我心跳都要漏拍了。
一共三关?另外两关等着昴的是什么?说不定也能帮他直面别的难题,把它们解决掉?佩特拉半是期待半是担忧地问。
谁知道呢?他的第一次试炼就和本大爷或我经历的截然不同。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第二次试炼,因为最后是我打倒了结界。爱蜜莉雅把自己的推理说了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开始渐渐消融成一片白色的虚无。
它已经开始消失了。你走出去的话,应该就会回到墓地里。
喂,艾姬多娜……
怎么?你想揍我一顿再走?你确实有这个权利,没错。可人家是女孩子嘛,我这张脸可是——
她为什么会觉得他会动手?再说就算他生气,她也刚说了前面还有两场试炼。这种时候最蠢的做法就是袭击考官!还是说这只是她的又一种挑衅?缇碧一脸困惑地问。
母亲向来由逻辑和理性驱动,至少在她的立场上会尽量如此,我想。情绪是她最头疼的科目,她始终无法理解。毕竟情绪正是逻辑与常识的反面,哪怕认识一个人许多年,也不可能百分之百预测,真的。
而且呢,作为七宗罪魔女之一,艾姬多娜常常平白无故地遭受他人的恐惧、憎恨与不信任。罗兹瓦尔说道。
这位魔术师衷心希望,圣域的事情过后,昴不要对自己的老师怀下太深的怨恨。那可就……麻烦了。
罗兹瓦尔打心底不想用强制手段逼迫菜月·昴与自己合作,何况等观影结束之后,那种手段会变得极难施展。至少目前,昴并不反对让她复活。
谢谢你。这个回答让魔女真心感到意外。就算他们不是真的……就算我没来得及对真正的父母说出这些话……但多亏了你,我才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所以……谢谢。
碧翠丝和罗兹瓦尔望着这一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条狗倒懂得向帮助过自己的人道谢,不论他对对方态度如何。不错。普莉希拉满意地说。
即使是敌人也应待以敬意。而艾姬多娜尽管举止古怪,到目前为止也只是在帮他。因此道谢是昴理所当然的一步。最优骑士如此评价。
这就要看你怎么看了,尤里乌斯。昴君压根没打算接受试炼,他只是想确认自家大人是否平安。再者,那个魔女未经允许就闯进他的脑海,拿走他的记忆,还利用他痛苦的情感经历强加了一场试炼给他。之后更是从头到尾观察着他,把他当成实验动物。如果她逼你重历你过去最大的遗憾,你会感激她吗?还是会怒不可遏?
菲利斯的这个视角让观众陷入了沉思,这样看来,艾姬多娜预想自己会因此遭人憎恨,似乎也有道理,而昴对这一切的反应就更令人惊讶了。
你可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类,我完全理解不了你,说实话,你还有点吓到我了。
能让魔女感到害怕,真是荣幸之至。说完,他便朝教室外走去。快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啊对了,听起来你是真的很想让我通过下一场试炼,可惜,这个愿望我帮不了你。
什么意思?
要通过试炼、解放圣域的可不是我,帮你实现愿望的另有其人。
那时候你是真心相信我的,昴,可我又一次让你失望了……我只是给你增添了更多麻烦……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你能完全信任的人?爱蜜莉雅悲伤地想着,回忆起当年自己是何等懦弱。
尽管她现在已经明白,那并不是她的错,至少不全是。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答道。
下一秒,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坟墓内部的地板上。他爬起来,把嘴里的泥土吐掉,环顾四周。
这里……记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哦对了,我通过了试炼。
听到附近的呻吟声,他转过身,看到了自己拼命赶来救的那个人。她像是刚做了噩梦。
爱蜜莉雅!试图叫醒她反而加重了噩梦的效果,女孩开始发抖。爱蜜莉雅?!喂,撑住啊!
他慌了神,把她扶了起来。
爱蜜莉雅!爱蜜莉雅!
她微微睁开眼,几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了……我在接受试炼……然后……
刚试着诉说,她便陷入了恐慌发作。瞳孔惊恐地收缩,牙齿冷得咯咯打颤。她明明醒了,噩梦却仿佛还在继续。
爱蜜莉雅?
我……不是我的错!不是!可是……我一直说不是我,可是……
喂,冷静点!看着我,爱蜜莉雅!
不!别那样看我!不要!不要!不是我干的!
没事的!来,没事了!我陪着你!我在这儿!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没事了!
爸爸……救救我!帕克……帕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