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发螺旋桨支线客机在低空的气流里剧烈地颠簸着,机舱顶部的塑料行李架发出哐当作响的噪音,像是随时都要散架一样。
这是一架从曼谷郊区私人机场起飞、直飞克拉旺自由港的老旧小型客机。 机舱里只有三十几个座位,空气混浊得让人喘不过气。廉价的古龙水味、浓重的腋臭、还有不知谁偷偷在洗手间里抽雪茄留下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顺着半死不活的空调出风口往人鼻子里钻。 陈正锋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帽檐压得很低,双臂抱在胸前,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把整个机舱扫了一遍。 从踏上这架飞机的那一刻起,国内那种井然有序的社会气息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前排坐着两个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操着一口夹杂着福建口音的粤语,唾沫横飞地聊着洗码和公海赌船的行情;斜对面是一个皮肤黝黑、留着络腮胡的东南亚男人,虽然穿着花衬衫,但虎口和食指指根处全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眼神像秃鹫一样阴冷;再往前,还有几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一看就是刚从国内哪个口岸偷渡出来、急着去逃命的红通逃犯。 这里没有规矩,没有道德。能坐上这趟航班的人,不是去淘金的亡命徒,就是揣着脏钱去避祸的毒虫。 沈若晴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贴了防窥膜。她戴着一副黑框平光镜,手里拿着一支触控笔,正在一张离线下载的克拉旺自由港高精度卫星地图上,一点一点地做着标记。 “陈队,你看这儿。” 沈若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正锋,压低声音,将平板电脑往他这边偏了偏。 陈正锋睁开眼,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这是他们在曼谷转机那两个小时里,把陆振华通过加密信道传来的国际刑警情报、沈若晴从司徒朗硬盘里扒出来的资金流向,以及陈正锋脑子里记下的那三张二十年前的遗物线索,全部汇总之后拼出来的全景图。 原本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地图上,克拉旺自由港就像是一只趴在海岸线上的巨大螃蟹,三面环山,一面向海,中间怀抱着一个天然的深水良港。 在这片只有不到八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被沈若晴用红、黄、蓝三种颜色的线条,清清楚楚地划出了一套令人心惊的架构。 “最外围靠东边的这一片,是克拉旺港的金融商业区和博彩娱乐区。” 沈若晴用触控笔点着那片标注着密集高楼的区域,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里注册了超过两千家离岸空壳银行、基金公司和大型赌场。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从司徒朗的朗思基金会和汉东瑞康药业抽走的那四百亿黑金,经过全球几十个避税岛的虚拟货币跳转之后,最终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资金流,像百川归海一样,全扎进了这片商业区的六家地下钱庄里。” “而这六家地下钱庄背后的实际控制方,全都指向了西湾码头区的这家企业——” 沈若晴笔尖一划,拉到了海港西侧一片占地极广的深水船坞区。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加粗的汉字名称:【万顺国际船务集团】。 看到“万顺”这两个字,陈正锋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个小时前,在琼海机场的停机坪上,师父秦远山交给他的那三张二十年前被海水泡烂的黄纸上,第一张画在烟盒背面的地形图,标注的名字就叫“万顺行”! “二十年前,你父亲陈伯伯查到这儿的时候,这个‘万顺行’还只是喀拉湾海滩上一个破破烂烂的走私小码头,专门帮人倒腾点走私汽车和违禁品。” 沈若晴调出了万顺集团的资产变更档案,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凝重,“可就在二十年前‘清源案’被迫中断之后,这个破船坞就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针强心剂。每隔两三年,就有源源不断的巨额黑金从国内通过各种洗钱通道注入进来。” “二十年下来,当年的破船坞已经长成了一头庞然大物。现在的万顺集团,不仅垄断了克拉旺自由港百分之七十的货运泊位和私人游艇码头,名下还有远洋船队、三家五星级赌场酒店,甚至还组建了一支拥有五百名退伍雇佣兵的私人安保公司!”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万顺集团董事长的公开资料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岁上下,留着大背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正满脸笑容地站在当地军阀巴颂将军的身边剪彩。男人抬起右手鼓掌的时候,西装袖口微微滑落,在他的右手腕内侧,清清楚楚地露出了半个墨绿色的船锚形刺青! 唐耀宗。 克拉旺自由港华商会会长,万顺集团掌门人。也是司徒朗在绝密录音里提到的那个负责接应的神秘联络人——“唐先生”! 陈正锋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脑子里那张跨越了二十年的大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揭开了它最深处的面纱。 二十年前,父亲陈国栋追查的“清源案”,断在了这个叫万顺行的船坞前; 三天前,司徒朗在走投无路之下,企图带着沈若晴顺着怒龙江偷渡,目的地是这个唐先生的船坞;前天凌晨,国内提前跑路的六个核心资金操盘手,绕了地球半圈,最后也是在这个船坞悄悄登岸; 而现在,被从汉东省紫荆山疗养院偷运出来的“活体钥匙”裴敬之,正躺在一艘关闭了识别信号的远洋补给船上,顶风破浪,预计在明天下午四点,就会直接靠泊在万顺船坞戒备最森严的三号私人泊位! 三条横跨了二十年光阴、牵扯了无数条人命的血线,在这一刻,全都死死地钉在了同一个坐标上! 以前在国内办案的时候,陈正锋总觉得宋廷岳、沈鹤年、赵慎言、裴敬之、司徒朗这些人,是一座座压在老百姓头上的大山。他拼尽全力,搬掉了一座,结果发现后面还有更高的一座。 直到今天迈出国境线,看着这张图,他才豁然看清。 国内的那些人,哪怕位置再高、权势再大,他们也只不过是那棵参天毒树伸进国内土壤里吸取养分的根须。 而这个藏在克拉旺自由港的枢纽,才是那个代号【牧羊人·01】花了整整二十年心血,用汉东省和滨河市几百亿的民脂民膏、用六十七条无辜人命的鲜血,在法外之地浇灌出来的真正老巢! “好一个狡兔三窟……” 陈正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打雷,“在国内当官发财、操纵人心;在境外买地建港、蓄养私兵。难怪这二十年里,不管国内怎么刮骨疗毒,他都能稳坐钓鱼台。因为他的命根子,从一开始就放在了这个中国法律够不着的地方!”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机即将下降,请系好安全带……” 机舱广播里传来了空乘人员生硬的英文和泰语播报。 飞机穿过了厚厚的云层,机身猛地往下一沉。 沈若晴收起平板电脑,转过头,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往下看去。陈正锋也侧过身,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蔚蓝得近乎发黑的南洋海面上,一座充满割裂感的畸形城市,正随着飞机的下降,一点点在视野里放大。 海港的东半边,是十几栋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金碧辉煌的玻璃幕墙在热带毒辣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巨大的霓虹灯牌哪怕在白天也闪烁着赌场的招徕标语,奢华得如同人间天堂; 而仅仅隔着一条浑浊的内河,海港的西半边,却是连绵数公里的生锈集装箱码头、杂乱无章的铁皮贫民窟,以及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的地下炼油厂。 更让人心头压抑的是,在连接陆地与港口的唯一一条跨海大桥上,每隔几百米就立着一座涂着迷彩的混凝土碉堡。荷枪实弹、穿着绿色军装的当地士兵正拿着自动步枪来回巡逻,桥头甚至还架着两挺重机枪和防空高射炮。 这就是克拉旺自由港。 一个用黑金和枪杆子围起来的独立王国。 “看到了吗,陈队。” 沈若晴看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西湾船坞,眉头紧紧锁着,“这就是那个‘位置’选中的安全屋。唐耀宗在这儿经营了二十年,每年给巴颂将军交的保护费高达上亿美金,简直就是这里的土皇帝。按照我刚才查到的资料,万顺船坞的三号私人泊位,外围有两道电网,里面常年驻扎着上百名持枪的安保人员,连当地警察没有唐耀宗的点头都进不去。” “我们要在明天下午裴敬之的船靠岸之前,混进三号泊位把人截下来,还要从唐耀宗嘴里撬出【牧羊人·01】的下落……这跟直接伸手去老虎嘴里拔牙没什么区别。” 更让陈正锋心里存着一分警惕的是,唐耀宗虽然势力庞大,但根据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半句血书——“姓唐的只是看门人”。 连唐耀宗这样手握百亿资产、蓄养五百私兵的海外大鳄,都只是一个看大门的奴才。 那现在,国内的盘子全砸了,四百亿资金和裴敬之这把活钥匙正在往这儿赶。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真正主人【牧羊人·01】,会不会此时此刻,就已经坐在这座海港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或者后山某座戒备森严的庄园里,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冷冷地等着所有猎物入网? “不管是看门狗还是真阎王,既然到了这儿,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陈正锋收回目光,系紧了身上的安全带,眼神冷得像块生铁,“第一步,先拿唐耀宗开刀。咱们不是有《南洋财经周刊》的专访邀请函吗?等落了地,咱们就敲锣打鼓地去会一会这位唐大善人。我倒要看看,这只看门狗的牙口,到底有多硬!” 沈若晴点了点头,重新打开平板电脑,准备在落地前把刚才标注过的所有敏感图层彻底清除,只保留一份空白的商业旅游地图,以防入境安检时被巴颂将军的人抽查。 她手指滑动屏幕,将地图放大到万顺船坞背后的半山别墅区,准备删掉最后一个红色的定位坐标点。 那个坐标点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系统自动抓取的该地块三十年前在英国殖民时期的老地籍编号,以及挂靠在该地块下的一个古老离岸基金会的英文缩写—— 【S.h.p - 01】(Shepherd - 01)。 就在沈若晴的指尖即将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刹那。 她的手指,突然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整个人猛地怔住了,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两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握着触控笔的右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陈正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立刻低声问道。 沈若晴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迅速退出了地图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一串长达十六位的复杂密码,打开了平板电脑底层一个用假计算器图标伪装起来的隐藏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装的不是专案组的资料,而是三年前,她师父林致远在割腕自杀前,留在那个破旧牛皮纸笔记本最后一页夹层里的几张照片扫描件! 这三年,沈若晴把师父的遗物翻了不下千百遍。前些页全是关于瑞康药业假疫苗和司徒朗洗钱的证据,唯独这最后几张杂乱无章的英文剪报和手写草稿,因为上面没有任何国内的人名和公司名,她一直没能看懂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师父平时收集的国际新闻废稿。 直到刚才,当她看到克拉旺自由港半山别墅区那个老地籍编号,以及那个【S.h.p - 01】的英文缩写时,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她尘封了三年的记忆! 沈若晴颤抖着手,调出了其中一张泛黄的手写草稿扫描图,直接递到了陈正锋的眼前。 “陈队……你看这个……”沈若晴的声音有些发紧,连语调都变了。 陈正锋低头看去。 只见那张林致远三年前亲手写下的草稿纸上,赫然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船锚标志!而在船锚标志的旁边,用红笔重重地写着一行英文地籍编号,与刚才地图上万顺船坞后山的那处神秘庄园,分毫不差! “这个地方……三年前,我师父最后追查的方向,就是这里!” 沈若晴猛地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死死盯着陈正锋,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我师父当年查瑞康药业的假疫苗,顺着他们的原料进口渠道和黑钱流向一直往源头摸。在他出事前的三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当时他整个人吓得脸色惨白,把所有的资料都锁进了保险柜,只指着这张草稿纸,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被司徒朗的水军逼得精神太紧张了,一直没懂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我全懂了!” 机舱外,飞机的起落架已经放下,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热带海港那刺眼的阳光透过舷窗照射进来,打在陈正锋冷硬的侧脸上。 “林主编当年,到底说了什么?”陈正锋盯着那张草稿纸,沉声问道。 沈若晴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陈正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那句尘封了整整三年的话,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 “我师父当时看着我,说:‘若晴,别再往下查了。我们全都想错了。二十年前清源案的源头,根本不在汉东,甚至不在中国。’” “‘那个藏在幕后、连裴敬之和司徒朗都要跪着听命的位置……它真正的主人,是个,连国界都困不住的人!’” 轰!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飞机的轮胎重重地砸在了克拉旺自由港的跑道上,机身猛烈地一震,刺耳的刹车声响彻云霄。 而坐在座位上的陈正锋,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住! 清源的源头,不在中国?! 那个高高在上、操纵了这一切整整二十年的【牧羊人·01】,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连国界都困不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