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8章 出境(1 / 1)扫黑:孤胆破局首页

三个半小时的飞行,像是从寒冬直接一头扎进了盛夏。

当那架没有任何民航标识的银灰色飞机,稳稳降落在南疆琼海市的一处军警混用机场时,舱门刚一打开,一股潮湿、闷热、夹杂着浓重海腥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在首都穿得严严实实的立领羽绒服,到了这儿根本捂不住半分钟。陈正锋一边走下舷梯,一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只穿着里头那件深灰色的短袖体恤。南方的太阳毒辣辣地晃着人眼,远处的跑道尽头,是几棵在海风里哗哗摇晃的椰子树。

这里是祖国大陆的最南端,也是通往东南亚海域的最后一道门槛。

跑道旁,两辆挂着地方牌照的黑色丰田商务车已经等在了那里。车门打开,提前两个小时乘坐另一架公务机抵达的师父秦远山,正站在车旁,身边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精干男人。

“师父。”陈正锋和沈若晴快步走过去。

“上车说。离你们去往中转国的国际航班起飞,还有三个钟头。”秦远山看了一眼手表,招呼两人上车。

商务车拉上遮光帘,悄无声息地驶出机场,停在了机场外围一栋不起眼的边防联络站小楼里。

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开着足足的冷气,桌子上摆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蓝色封皮卷宗,还有两套散发着油墨味儿的崭新护照和签证文件。

“正锋,若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陆振华处长,专门负责东南亚方向的跨境警务协作。”秦远山指了指身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陈局,沈记者,久仰大名。”陆振华伸出手跟两人重重握了一下,脸上没有太多寒暄的客套,直接拉过椅子切入正题,“昨晚你们在首都那场直播,把我们局里值班的同志都看得热血沸腾。秦老昨天半夜亲自给部里打了电话,部领导高度重视,连夜命令我们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跨境追逃预案。”

陆振华打开桌上的一份蓝色卷宗,推到陈正锋面前。

“但是,陈局,有几盆冷水,我必须在你迈出国境线之前,先给你泼透了。”

陆振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严肃得像块铁板:“我知道你在国内办案是一把好手。在滨河,你扳倒了只手遮天的宋廷岳;在省城,你挖出了搞金融黑洞的沈鹤年,又生擒了赵慎言和裴敬之这两尊大佛;到了首都,连司徒朗那种能操纵亿万人心的舆论大鳄,都被你硬生生砸碎了招牌。”

“可以说,在国内这片土地上,无论是权、是钱、是法、还是人心,你都打赢了。因为不管对手怎么折腾,咱们头顶上始终顶着同一部宪法,你身后始终站着国家机器。”

说到这儿,陆振华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名为“克拉旺自由港”的红点上。

“可一旦跨过前面那条海疆线,规则就彻底变了。”

“克拉旺自由港虽然名义上属于东南亚某国的主权范围,但实际上,那是十多年前由当地军阀巴颂将军和几个跨国财团签了九十九年租约、独立管辖的自治特区。那里跟咱们国家没有签署任何双边引渡条约,也不承认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

“在那里,你陈正锋不再是最高检专案组的副组长,你手里没有配枪,没有搜查令,更没有抓捕权。你哪怕在街上亲眼看见裴敬之或者那个‘唐先生’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你也不能上去直接拿手铐铐人。一旦你在当地动武或者暴露了中国警察的身份,巴颂将军手底下那支装备了美式武器的私人治安军,会在十分钟之内把你们当成境外武装间谍,就地格杀,连外交照会都来不及发!”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陈正锋静静地听着,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看不出半分畏惧,眼神反而愈发深邃。

他心里很清楚陆振华说的每一个字。

这一趟出门,和之前十一个卷宗里打过的所有仗都不同。以前无论多难,他都是在自己的主场作战,是在清理自家屋子里的蛀虫;而这一次,他是脱了这身警皮,赤手空拳地从主场跳进了敌人的客场,跳进了一个对方经营了整整二十年、连空气里都写满了对方规矩的铁桶阵!

“那我们能用什么手段?”陈正锋抬起头,直视着陆振华问。

“借壳,借力,打时间差。”

秦远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老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正锋,你不是一个人去单打独斗。虽然我们的手不能直接伸进克拉旺港抓人,但昨晚我和部里、外交部已经连夜搭建好了一张外围的网。”

陆振华点了点头,在海图上克拉旺自由港外围画了一个圈:“克拉旺港再怎么独立,它也不是一座完全孤立的死岛。它的物资补给、海底光缆、包括洗钱必须经过的国际结算通道,都要依赖周边的两个主权国家。我们已经通过正规的跨境司法协作渠道,和这两个国家的警方、金融监管部门达成了秘密联合执法协议。”

“我们的人,还有驻外警务联络官,今天中午前就会全部进驻克拉旺港周边的公海巡逻船和邻国边境口岸,随时待命。”

陆振华看着陈正锋:“陈局,你们进去之后的任务,不是在里面跟他们火并,而是两件事:第一,抢在裴敬之把那两百六十亿盲目信托的活体认证做完之前,截住这把‘活钥匙’;第二,顺着那个接应的‘唐先生’,把【牧羊人·01】藏在克拉旺港的核心老巢和真身给我摸出来!”

“只要你们能在里面咬死证据、定准位置,或者把关键人物逼出克拉旺港那十二海里的自治界线,外围的联合执法船队就会立刻收网,名正言顺地连人带脏款一锅端!”

陈正锋听完,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这就够了。

只要外围有师父和国家的这张大网兜着,那里面就算是个龙潭虎穴,他也有把握在里头搅个天翻地覆!

“不过,要想顺顺利利地混进克拉旺港,还不引起那个‘唐先生’的警觉,普通的游客或者商人身份肯定不行。”

一直坐在旁边翻看护照资料的沈若晴,这时候抬起头开了口,“现在司徒朗刚倒,那四百亿资金正在往克拉旺港汇集,港口那边肯定风声鹤唳,对每一个入境的华人面孔都会查到底朝天。”

陆振华有些赞许地看了沈若晴一眼:“沈记者说到了点子上。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同意你跟着陈局一起出境的原因。陈局常年干刑侦,身上的那股子警察味儿太重,一个人进去很容易露馅。我们需要你手里的资源做掩护。”

沈若晴微微一笑,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两张烫金的塑封工作证和一封英文邀请函,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我昨晚联系了我在东南亚《南洋财经周刊》的一位老前辈,连夜帮我们办下来的真实身份。”

沈若晴指着那封邀请函,条理清晰地说道,“下周,克拉旺自由港的管委会为了吸引更多的海外游资,正好要举办一场‘泛亚自由贸易与离岸金融峰会’。我现在的身份,是《南洋财经周刊》特聘的深度财经记者,而陈队,是我雇佣的随行摄影师兼保镖。”

“这个身份在当地的媒体库里是完全可查的,而且我已经通过周刊的渠道,向克拉旺港最大的华商会——也就是那位‘唐先生’名下的商会,递交了专访申请,对方今天早上刚刚回了邮件,同意我们入境采访。”

陈正锋拿起那张挂着自己照片、印着“特约摄影师”字样的外文工作证,挑了挑眉毛,看了一眼身边的沈若晴。

他知道沈若晴这三年在暗网和媒体圈里积攒了不少路子,但没想到这姑娘连东南亚的地头蛇都能搭上线。

“在克拉旺港那种地方,黑钱想要洗白,最需要的就是名声和包装。”沈若晴看着陈正锋,眼神发亮,“你拿着枪去,人家拿炮轰你;可我拿着话筒和摄像机去给他们歌功颂德、写招商软文,他们不仅不会防着我们,还会把大门敞开了请我们进去。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这个掩护做得相当漂亮!”陆振华忍不住拍手叫好,“有沈记者这层身份做外衣,再加上陈局的身手,你们这一文一武搭档,简直是天衣无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陆振华又把克拉旺自由港内部的势力分布、紧急联络暗号,以及当地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地下情报贩子的接头方式,原原本本地给两人交了底。

陈正锋记忆力惊人,没有记一个字的笔记,把所有的电话号码、经纬度坐标和街道地形,全像刀刻一样印在了脑子里,随后当着陆振华的面,将那些纸质资料全部塞进了碎纸机。

上午八点半。

距离飞往中转国曼谷、再转乘支线小飞机前往克拉旺港的航班起飞,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联络站门外,商务车再次发动,直接开进了机场侧面的国际出发贵宾通道。

南方的阳光越来越烈,海风吹过空旷的停机坪,带着一股灼人的燥热。

陆振华去前面帮两人办理最后的特殊通关手续,沈若晴也识趣地先一步提着摄影器材箱走到了安检口内侧等候,把通道外最后一点空间,留给了陈正锋和秦远山师徒俩。

海风吹乱了秦远山头顶稀疏的白发。

这位熬了几个通宵的老检察官,站在贴着黄色警戒线的通关通道门口,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已经完全换了一身异国打扮的徒弟,眼神里既有欣慰,又藏着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担忧。

“师父,您回去歇着吧。汉东和首都那边的烂摊子还得您主持大局,不用送了。”陈正锋看着老人眼底浓重的乌青,轻声说道。

秦远山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正锋,像是要透过陈正锋的脸,看到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这里的男人。

过了好一会儿,秦远山才缓缓伸出右手,探进自己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用透明防水塑封袋封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

老人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低头看着那个塑封袋,粗糙的大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陈正锋的目光落过去,呼吸微微一滞。

透过透明的塑封膜,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的,是三页早已经泛黄、边缘残缺不全、甚至被海水浸泡得字迹有些模糊的旧纸片。

“师父,这是……”

“昨晚在首都,我把你爸那本黑皮工作笔记交给了你,因为怕过海关盘查,你把它留在招待所了。”

秦远山抬起头,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有些苍老,却字字重若千钧,“但有一样东西,我昨晚没拿出来。这是二十年前,我从公安部尘封的死档库里提出来的绝密原件,昨天下午,我已经让陆处长通过外交邮袋,提前给你送到了克拉旺港外围的联络点。你手里这一份,是我让人一比一还原的微缩复印件,看完你就销毁。”

秦远山抓起陈正锋的右手,将那个带着自己体温的塑封袋,郑重其事地按进了陈正锋的掌心里。

陈正锋低头看去。

第一页纸,是一张用圆珠笔画在烟盒背面的简略地形图,上面画着一个老旧的船坞,船坞旁边写着三个繁体字:【万顺行】。

第二页纸,是一张缺了半个角的黑白老照片,照片背景正是热带的海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跟几个当地军警握手,男人的手腕上,隐约露出一块造型独特的船锚形刺青。

第三页纸,是一串用铅笔写下的、没来得及破译完的电报底码,后面跟着半行被血染红的字迹:【源头在海那边,姓唐的只是看门人,真正的牧羊人是……】

后面的字,彻底断了,被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涂抹得一干二净。

“正锋,你知道这三张纸,是从哪来的吗?”

秦远山指了指脚下这片滚烫的水泥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波涛汹涌的碧蓝大海。

“二十年前的深秋,也是在这个机场,也是在这片海边。你父亲陈国栋带着干警,一路追查江海市的走私黑金,追到了这儿。”

“当年给他传递这三张纸的线人,是一艘远洋货轮上的老水手。那老水手刚从喀拉湾回来,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在离这儿不到两公里的海滩上,被人用鱼叉从后背捅穿了心脏。”

秦远山的眼眶有些发红,苍老的声音里压着整整二十年的悲怆与不甘:

“你爸赶到的时候,老水手已经咽气了,手里就死死攥着这三张被海水泡烂的纸。那天下午,你爸就站在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望着南边的那片大海,站了整整三个钟头,抽光了两包烟。”

“明明知道凶手就在海的那一边,明明知道那个吸干了江海市国有资产的魔鬼就在那个港口里喝着红酒。可那道国境线就在脚下,没有批文,没有渠道,他一步也跨不过去啊!”

“从这儿回江海市之后的第三天晚上,你爸不甘心,想去城南河废仓库见最后一个知情人,结果……就再也没能走出来。”

轰——!

海风在耳边呼啸,陈正锋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里那三张薄薄的黄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眼底掀起了一阵滔天的巨浪!

他原以为,父亲当年的调查只是在江海市的案卷上看到了“喀拉湾”这个名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二十年前,父亲的双脚,就已经踩在了这片南疆的土地上!父亲的目光,就已经望向过这片大海!

这三张纸,就是父亲陈国栋当年的生命绝唱,是他被那道无形的国境线硬生生拦下、最终饮恨而终的地方!

一段断了整整二十年、谁也没能续上的死线,在今天这个阳光刺眼的清晨,终于跨过漫长的岁月,重新接在了他儿子的手里!

“正锋。”

秦远山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替陈正锋整理了一下那件有些皱巴的短袖衣领。老人的动作很慢,眼神里满是托付生死的凝重。

“这是你父亲,当年断在国境线前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们这代人没本事,没能跨过去,让你爸带着一肚子的不甘闭了眼,让那个所谓的‘牧羊人’在海外逍遥法外了整整二十年。”

秦远山用力拍了拍陈正锋厚实的胸膛,苍老的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今天,你带着它,替你父亲,跨过去!”

“去把那条二十年前没走完的路,走到底!去把那个藏在海那边的鬼,给我连根拔出来!”

陈正锋死死地捏着手里那几张泛黄的纸片。

纸很轻,轻得一阵海风就能吹走;可拿在陈正锋的手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压了整整二十年的大山。那里头装的,不只是几张残缺的线索,而是陈国栋、李建国、严培之、林致远……整整两代人,二十年泣血饮恨的未了之志!

“陈队,登机口要关了。”

安检通道内侧,沈若晴背着摄影包,轻声提醒了一句。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低下头,在短短一分钟内,将那三张纸上的每一个笔画、那座船坞的每一个角落、那个船锚刺青的每一道纹路,死死地烙进了自己的瞳孔深处。

随后,他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在海风中窜起,瞬间吞没了那三张泛黄的复印件,化作一捧黑色的灰烬,随风飘向了南方的海面。

纸烧了,但那条线,已经长在了他的骨头里。

“师父,保重。”

陈正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对着白发苍苍的秦远山,最后一次挺直脊梁,然后猛地转过身,拎起脚边的黑色行李包,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条画着黄色实线的国际出发通道。

一步,两步,三步。

当他那双穿着普通胶底鞋的脚,稳稳地迈过地上那道代表着国境分界线的黄线,与等在那里的沈若晴并肩站在一起时。

二十年前拦住陈国栋的那道天堑,被彻底踏在了脚下!

通道尽头,登机廊桥的大门轰然敞开。

而在几千海里之外的克拉旺自由港,腥咸的海风正卷起千层黑浪,等待着这两把来自中国内陆的锋利尖刀,刺破那片法外之地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