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倔强地挤进安全屋里,在布满灰尘的茶几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虽然陈正锋已经给技术科的小吴下达了“声东击西”的指令,用调阅老档案的假动作去牵制王振山的注意力,但安全屋里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因为真正的谜底,还在桌上那半张烧焦的纸片里。
周伯安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锋啊,刚才咱们顺着档案室的思路去猜,虽然正好能拿来做个局糊弄王振山,但我仔细一琢磨,这真不对。”老法医指着纸片上那串“7-12-23-01-19”的数字,“九十年代咱们市局的条件你不知道,地下档案库也就是个防空洞改的。第七区的确是重案区,但那里当年因为漏水,空间特别小,满打满算也就十五排架子,根本不存在什么‘第二十三号架’。你爸当年是刑侦队长,档案室的情况他比谁都熟,绝不可能留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址。”
站在一旁的张磊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泄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那这就怪了。不是档案室,那能是啥?”张磊盯着那串数字,脑子转得飞快,“难道是电话号码?也不对啊,现在的手机号是十一位,就算当年带区号的座机,排列组合也对不上。总不能是买彩票的号码吧?”
“别瞎扯。”周伯安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陈正锋,“你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干刑侦是一把好手,但平时生活里是个粗线条,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哑谜。他留下的这串数字,肯定是他认为最直接、最不容易忘记的信息。”
陈正锋一直没说话。
他像是一尊雕塑一样坐在茶几前,眼神死死地锁在那半张焦黄的纸片上。他的大脑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这几个数字不断地拆解、组合、重构。
“直接的方式……”陈正锋小声呢喃着周伯安的话,“如果不是特定的坐标代号,那就有可能是日期。老一辈人都习惯用日期来记事。”
“日期?”周伯安眼睛一亮,“有可能。你看前面这三个数,7-12-23。会不会是1997年12月23号?老陈在那天办过什么大案子?或者是存了什么重要的卷宗?”
陈正锋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1997年底,我爸带队去省外抓过一个连环盗窃犯,没在滨河。而且,如果前面是日期,那后面的‘01-19’又代表什么?时间吗?凌晨一点十九分?”
这解释太牵强了。在生死关头,谁会精确到分钟去记录一个二十年前的日子?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胡同般的沉默。
陈正锋睁开眼,眼神不经意间落在了数字的后半段。
01-19。
突然,他的心脏一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钢丝狠狠勒了一下。连带着他的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陈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磊最先察觉到陈正锋的异样,赶紧凑过来问。
陈正锋没有理会张磊,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悬停在那四个数字上方,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一层水雾迅速漫上他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他咬着牙,下颚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着。
“这后面四个数字……不是时间。”陈正锋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砂,“01-19……1月19号。”
他抬起头,看着周伯安,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和滚烫的泪光:“周叔,那是我的生日。”
周伯安浑身一震,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张磊也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1月19号。
二十年前的那个冷雨夜,红星建材仓库里。陈国栋在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在生命流逝的最后时刻,他强撑着一口气,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串数字。
他没有用什么复杂的密码学,也没有用警队里常用的摩斯密码。他用了一个父亲心里最深、最柔软、最死也不可能忘记的日子……他儿子的生日。
这是一场跨越了二十年的对话。
父亲把洗雪冤屈、揭露罪恶的最后一把钥匙,交到了他最牵挂的儿子手里。
“老陈啊……”周伯安别过头去,用粗糙的手背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陈正锋深吸了一大口气,仰起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他必须亲手把它解开。
“密码既然是我的生日,那前面的数字就很好解释了。”陈正锋重新看向纸片,眼神变得异常清明而锐利,“在中国,什么样的地方会用到这种简短的编号,再加上一个四位数的密码?”
张磊脑子一转,脱口而出:“银行卡?”
“银行卡密码是六位数,而且银行卡卡号不可能这么短。”陈正锋立即否定,“需要这种特定编号组合的,是储物柜,或者是……银行的保险箱。”
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伯安一拍大腿:“对啊。九十年代那会儿,私人去银行租保险箱可是个新鲜事。为了保密,很多银行的保险箱不仅需要钥匙,还需要租户自己设置一个四位数的机械密码或者电子密码。”
陈正锋的手指在纸片上快速点了点:“如果这是一个保险箱的地址,那么按照常规的编号习惯来拆解。7,代表的应该是银行的网点编号,或者是第七支行。12,代表第十二号铁柜。23,代表第二十三号保险箱。最后的0119,就是开箱的密码。”
逻辑完全闭环。合情合理。
“张磊。”陈正锋站起身,浑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个推论而沸腾起来,“马上查。1998年前后,滨河市所有的商业银行,尤其是四大行,哪一家有第七支行或者第七营业部的编制,并且开展了私人保险箱业务。”
“交给我。”
张磊二话不说,立即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安全的加密网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屋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只剩下键盘“劈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周伯安紧张地盯着电脑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分钟后。
“查到了。”张磊敲了一下回车键,指着屏幕上调出来的一份老旧的地方金融志扫描件,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陈哥,九十年代咱们滨河市,只有两家银行开展了私人保险箱业务。一家是市建行,但他们网点是按片区命名的,没有数字编号。另一家,是中国银行滨河分行。当年他们的下属支行,全是用数字排号的。”
张磊快速向下拉动网页:“中国银行滨河市第七支行。位置在老城区的新华路中段。我刚才查了当年的业务通报,这家支行在1998年底,的确刚刚引进了一批国外的高级保险柜,专门面向大客户出租私人保险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