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王振山那段如同自白般的监听录音后,陈正锋整整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滨河市渐渐苏醒的街道,手里紧紧捏着那枚泛黄的警服纽扣。王振山在录音里的那句“查到最后,只会查到他自己父亲是自杀的结论”,像是一根带倒刺的毒针,扎在他心口上。
录音是撕开保护伞的一把利刃,但这把刀还不够锋利。王振山太狡猾,这段话在法庭上完全可以被律师狡辩成“对旧案结论的客观陈述”。要彻底钉死他,推翻当年“溺水意外”的铁案,就必须找到实打实的物质证据。
证据早就成了灰?
陈正锋冷笑一声,把纽扣贴身收好,转身走出了招待所。
上午九点,市局法医鉴定中心地下一层的深处,周伯安的独立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你要重新检验你爸当年出事时穿的那身衣服?”
周伯安手里端着的茶杯顿在了半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担忧和不忍。
“正锋啊……”老人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身衣服,当年作为死者遗物,因为案子定性为意外,就一直封存在地下证物库的最里面。二十年了,那上面除了陈年旧土,还能剩下什么?再说了,你再去翻看那些东西,无异于把你心上的结痂硬生生地撕开啊。”
陈正锋拉过一把椅子,在周伯安对面坐下,眼神异常坚定。
“周叔,伤口捂着只会化脓,只有把里面的烂肉剜出来,才能真正长好。”陈正锋的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容退缩的狠劲,“昨天晚上,我拿到了王振山的通话录音。”
陈正锋简单把录音的内容说了一遍。听到王振山那嚣张的态度,周伯安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欺人太甚。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老法医咬着牙,眼眶都气红了。
“所以,我们不能顺着他的步子走。”陈正锋身子前倾,“王振山既然敢说证据都没了,就说明当年处理现场的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只要是犯罪,只要有人动过手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周叔,科学不会撒谎,它是唯一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办法。拜托您了。”
看着眼前这个和老友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坚毅脸庞,周伯安沉默了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老头子我今天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得替老陈讨个公道。”
周伯安站起身,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串带着锈迹的钥匙,带着陈正锋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重案物证封存室。
随着厚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推开,一股发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周伯安踩着凳子,从最顶层的架子角落里,费力地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巨大牛皮纸箱。
箱子上贴着泛黄的封条,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陈国栋,1999年,遗物”的字样。
周伯安抱着箱子来到隔壁的超净工作间。
穿上白色的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无菌手套,刚才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像变了个人,重新变成了那个在解剖台前一丝不苟的顶尖法医。
陈正锋隔着玻璃墙站在外面,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周伯安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挑开封条,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巨大的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一套老式的警服。衣服已经严重褪色,布料发硬,上面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污渍,那是二十年前河底的淤泥和血水混合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看着那身衣服,陈正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他像还能看到当年父亲穿着这身衣服,出门前拍着他的脑袋说“小子,在家听妈的话”的场景。他的拳头在身侧捏得死紧,连指甲掐进了肉里都没觉得疼。
超净台前,周伯安将警服平铺开来,打开了头顶的高强度无影灯。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领口到袖口,从口袋缝隙到裤腿的折边,周伯安拿着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排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工作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换气扇的嗡嗡声。
周伯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护目镜的边缘往下流,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他知道自己手里捏着的是什么,这不仅是一件遗物,更是推翻二十年冤案的唯一希望。
“老陈啊老陈,你要是真有冤,就在这衣服上给我留点线索吧……”周伯安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突然,周伯安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里的放大镜死死定格在警服左侧衣领的内侧褶皱处。那地方因为靠近脖颈,缝线比较密,又沾满了干涸的泥块,平时很难注意到。
周伯安迅速拿过一把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在那个褶皱里拨弄了一下。
借着无影灯的强光,他隐约看到,在泥块和布料纤维的夹缝中,嵌着一点极其微小的、颜色比泥土稍浅的褐色絮状物。
“有东西。”
周伯安浑身一震,立即转身推过那台价值上百万的高倍体视显微镜。
他用镊子将那一点几乎肉眼难辨的微粒提取出来,放在载玻片上,滴上了一滴特殊的化学试剂,然后将载玻片送入显微镜下。
周伯安凑到目镜前,调整着焦距。
视野里的画面渐渐清晰。
那不是棉线,也不是泥沙的结晶,而是一根根带着微小倒刺、结构紧密的植物纤维。
周伯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又从警服的右侧袖口缝隙里,用同样的方法提取了样本。在显微镜下,两种样本的微观结构完全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