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你报警了吗?”张磊忍不住追问。
刘建军惨然一笑,笑声里充满了绝望的讽刺:“报警?怎么没报。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掏出小灵通就打了110。接线员说马上派车来。我躲在烂尾楼里,眼巴巴地盼着警车。”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真的来了一辆警车。是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警车,顶上的红蓝灯还闪着。”
说到这里,刘建军的眼神突然变得直勾勾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怪物。
“我以为救星来了,我刚想大声喊救命。可是……可是我看到……”
刘建军死死盯着陈正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看到那辆警车停在了泥水里。车上下来了一个穿警服的男人。他没有去抓赵天龙,也没有去救地上躺着的老李头。他……他走到赵天龙跟前,赵天龙还递给他一根烟。”
陈正锋心里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说了什么,你听清了吗?”陈正锋急切地问。
“雨太大了,听不清。”刘建军摇摇头,“但是那个警察指了指地上的老李头,又拍了拍赵天龙的肩膀。然后赵天龙就挥手让小弟们把老李头的尸体拖到了废墟堆旁边,布置成了不小心摔倒磕在石头上的样子。那个警察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抽完了烟,他转身上了车,连警灯都关了,就那么开走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赵家能把命案硬生生做成意外事故的原因。现场不仅有赵家的人在伪造,更有一个穿着警服的内鬼在亲自指点和掩护。
陈正锋的心跳加快了。他迅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这是他让技侦人员特意从老档案里翻出来的,市局几个老资格领导十五年前的证件照和生活照。
“刘大哥,你仔细看看。”陈正锋把一张照片递到刘建军眼前,“当年从那辆桑塔纳警车上下来的警察,是不是他?”
照片上的男人,正是十五年前的王振山。那时候的他还没发福,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
刘建军伸出枯瘦的手,接过照片。他把照片凑到眼前,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足足有两分钟。
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陈正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断了他的回忆。
终于,刘建军慢慢放下了照片,眼神里透着一丝痛苦和纠结。
“陈警官,说实话,太黑了,雨又大,他当时还戴着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刘建军叹了口气,“这人的轮廓有点像,下巴这一块……挺像的。但是你要让我发誓说就是他,我真记不清了。”
听到这个回答,张磊有些泄气地叹了一声。如果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证词,根本不足以扳倒一个在位多年的副局长。王振山有几百种理由可以给自己脱罪。
但陈正锋没有放弃。他知道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尤其是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人往往会忽略整体,却对某个细微的特征记忆犹新。
“刘大哥,你再好好想想。”陈正锋引导着他,“不要想脸。想一想他的动作、他的衣服,或者他身上有什么反光的东西?警车的大灯当时是不是亮着?”
“大灯……”刘建军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
突然,他像是触电一般睁开了眼睛。
“想起来了。大灯。车大灯照在了他的肩膀上。”
刘建军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抓住陈正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笔。陈警官,快给我笔。”
陈正锋立即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性笔,递了过去。又顺手拿过张磊手里的记事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垫在刘建军的腿上。
刘建军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但他咬着牙,死死控制着手腕。
笔尖落在白纸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直线。
“他当时侧着身子抽烟,警车的大灯正好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肩膀上亮晃晃的……”
刘建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纸上画着。
他先是画了两条平行的横杠,然后,在那两条横杠的中间,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下了三个圆点。
画完最后一笔,刘建军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指着纸上那个粗糙但特征明显的图案,声音嘶哑而笃定。
“陈警官,我发誓,我只看清了这个。他的肩章上,有两道杠……这里,有三颗星。”
陈正锋看着本子上的图案,捏着记事本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两杠三星。
那是2003年警衔制度下,一级警督的标志。
而在当年滨河市局的刑侦支队里,能挂上这副肩章、又有权在半夜独自驾驶警车出现在城南的人,只有一个。
陈正锋缓缓合上记事本,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王振山,你的手套,终于漏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