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停职通报还没正式下达,滨河市的上空依然阴云密布。
把受了轻伤的小辅警李浩安顿好,并拿到了那份足以定罪的原始病历照片后,陈正锋并没有立即返回局里。他知道,手里的牌虽然硬,但还缺一张真正的王炸……那就是活生生的证人。
中午十二点,城郊结合部的一家破旧拉面馆里,热气腾腾。
陈正锋和张磊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对面坐着老法医周伯安。老头儿面前那碗面没怎么动,手里却紧紧攥着几张复印件,眼神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深深的叹息。
“正锋啊,咱们这回,可是真小看了刘建军他老婆李秀兰了。”周伯安压低了声音,把那几张纸推到陈正锋面前,“这娘们儿,是个狠角色,也是个可怜人啊。”
陈正锋拿起复印件。这是一份从银行内线那里调出来的流水单。
单子上清清楚楚地显示,这十五年来,李秀兰每个季度都会准时向西郊一家名叫“夕阳红”的民办养老院汇一笔钱。钱不多,每次也就两千块,但在她那紧巴巴的退休金里,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西郊养老院?”张磊在一旁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大嫂往那儿汇钱干嘛?她家还有别的高龄老人?”
“没有了。”周伯安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我托民政局的老熟人去查了那家养老院的底档。里面的确住着个叫刘建军的,不过登记的年龄是大五岁。”
陈正锋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昨晚康宁医院敢大大方方地上演一出“转移病人”的戏码;难怪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被大剂量奥氮平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刘建军”,体型和病历上有些对不上号。
“偷梁换柱。”陈正锋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低沉,“当年李秀兰在街道办和医院的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换了?”
周伯安苦笑了一声:“造孽啊。李秀兰有个亲弟弟,从小脑子就烧坏了,是个不折不扣的痴呆,一直被李秀兰养在乡下。当年出事以后,李秀兰知道赵家和街道办肯定要下死手,她一个女人斗不过那些地头蛇。送进康宁医院那天,她借口给老刘洗澡换衣服,硬生生把她那个痴呆弟弟塞了进去,顶了老刘的名。”
张磊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为了保住丈夫的命,把自己的亲生弟弟送进那个魔窟里顶罪、受折磨。这需要多大的绝望,又需要多狠的心?这十五年来,李秀兰每次去康宁医院探视,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亲弟弟,心里又在滴着怎样的血?
“普通老百姓被逼到了绝路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陈正锋把流水单折好,妥帖地收进上衣口袋,站起身,“走,去西郊。”
西郊“夕阳红”养老院,位于滨河市最边缘的一个小土包上。
这里说好听点叫养老院,其实就是几排破旧的平房围成的大院子。院墙上的白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眼神呆滞,如同枯木。
陈正锋和张磊把车停在远处的土路边,步行进了院子。
经过看门老头简单的盘问,他们以“远房亲戚”的名义,走到了养老院的后院。
在一棵巨大的老樟树下,停着一辆生了锈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毛毯。老头正低着头,用一把钝了的剪刀,慢吞吞地剪着手里的一块破布。
陈正锋放慢了脚步,轻轻走上前。
眼前的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但当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的那一刻,陈正锋看到了一双与康宁医院里那个“病人”截然不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但唯独没有混沌。这是一双清明、理智的眼睛。
“刘大哥。”陈正锋没有走得太近,怕吓着他,只是在距离轮椅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
轮椅上的老人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着陈正锋,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双手紧紧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你……你们是谁?”刘建军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锯子在摩擦木头,但吐字依然清晰。
陈正锋掏出警官证,缓缓递到他面前:“刘大哥,别怕。我是省厅派来的刑警,叫陈正锋。是嫂子让我们来找你的。”
听到“嫂子”这两个字,刘建军的防线崩溃了。他眼眶一红,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下来,砸在格子毛毯上。
“秀兰……秀兰她还好吗?”刘建军哽咽着问。
“嫂子在家等你回去。”陈正锋声音柔和,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刘大哥,这十五年,你们夫妻俩受苦了。大舅哥在医院里遭的罪,我们也都知道了。现在,是我们警察来给你们讨债的时候了。”
刘建军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压抑了十五年的恐惧、憋屈和愧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张磊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转过头去偷偷抹了把脸。
等刘建军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陈正锋站起身,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轮椅旁边。
“刘大哥,时间紧迫。赵家现在还没发现你在这里,但瞒不了太久。你得把当年那天晚上,在滨河新城拆迁现场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老李头,到底是怎么死的?”
刘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他像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夏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刘建军的声音发着抖,双手死死地揪着毯子的边缘,“赵天龙带着好几十个流氓,开着推土机就来了。老李头死活不肯搬,他就那么一个人,挡在推土机前面,说要跟房子共存亡。”
“我当时躲在街对面的烂尾楼二楼,看得真真切切。赵天龙那个畜生,他根本就没打算谈判。”
刘建军咽了口唾沫,大口喘着气:“赵天龙一挥手,几个流氓就冲了上去。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棍子,是那种铲煤用的铁锹。铁锹啊。他们就那么抡圆了,往老李头的脑袋上砸。”
“老李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倒在了泥水里。血……全是血,顺着雨水流了一地。”刘建军浑身哆嗦得像筛糠一样。
陈正锋静静地听着,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这和卷宗上写的“意外磕碰致死”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故意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