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锋的眼神落在屏幕上。
吴启明,男,58岁。其独生子吴浩,现年32岁。工作单位:滨河市赵氏集团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职务:项目部总经理。
一条看不见的黑色利益链,在这一刻闭环。
赵家的拆迁队打死了人,街道办出面把目击证人强行送进精神病院。而康宁医院的副院长吴启明大笔一挥,一张“精神分裂症”的诊断书,就把一个大活人的后半生彻底锁死在了铁窗里。作为回报,吴启明的儿子大学一毕业,就顺利进入了赵氏集团,短短几年平步青云,坐上了年薪百万的项目部总经理的位子。
天衣无缝的配合。
在这个巨大的保护伞下,医院、街道、黑恶势力,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普通老百姓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帮畜生。”张磊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喇叭发出短促而刺耳的鸣叫,“披着白大褂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陈哥,咱们现在就带人去把那医院端了,把老刘接出来。”
“冷静点。”陈正锋收起手机,眼神沉稳得可怕,“康宁医院是合法的医疗机构,吴启明当年开诊断书的时候,所有的手续和程序在表面上一定都是完美无缺的。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刘建军没病,就算冲进去,他们一句‘妨碍正常医疗秩序’就能把我们打发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老刘在里面活活受罪?”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前方雨幕中灰蒙蒙的街道。
“他躲在诊断书后面,我们就去会会这张诊断书。”陈正锋合上公文包,“明天上午,换上便装,跟我去康宁医院‘探病’。”
第二天上午,滨河市郊,康宁精神卫生中心。
和市里那些熙熙攘攘的综合医院不同,康宁医院显得异常冷清和压抑。高高的围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几栋灰白色的病房楼静静地矗立在院子里,每一扇窗户外面都焊着粗壮的防盗铁条,活像是一座关押重刑犯的监狱。
陈正锋和张磊穿着普通的休闲外套,登记了身份信息后,走进了行政楼。
在常务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口,陈正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看文件。他就是吴启明。
看到进来的不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吴启明皱了皱眉:“你们是?”
陈正锋没有亮警官证,而是走上前,客气地笑了笑:“吴院长您好,我们是刘建军的远房亲戚。今天路过滨河,想来看看他。”
听到“刘建军”三个字,吴启明翻阅文件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镜片上下打量着陈正锋和张磊。
他在医疗系统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很毒。眼前这两个人,虽然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农村亲戚。
“刘建军的亲戚?”吴启明放下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职业的、虚伪的微笑,“我怎么没听他爱人提起过你们?”
“远房表亲,好多年没联系了。”陈正锋面不改色,“听说他病了挺长时间,这不,顺道来看看。不知道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吴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拉开抽屉,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翻了翻。
“你们来得真是不巧。”吴启明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刘建军这个病人啊,情况非常特殊。他患的是重度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病史长达十五年了。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病情出现了严重的反复。”
“反复?”张磊没忍住,语气有些生硬,“他都关了十五年了,还能怎么反复?”
吴启明看了张磊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精神类疾病本来就容易复发。他最近出现了强烈的被害妄想,总觉得有人要害他。不仅大喊大叫,还动手打伤了我们的两名护工。”
说到这里,吴启明合上文件夹,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为了他本人的安全,也为了其他病人和医护人员的安全,医院专家组昨天刚开会决定,对他实行一级保护性约束。”
“什么叫保护性约束?”陈正锋明知故问。
“通俗点说,就是把他单独隔离在一个封闭的特殊病房里,使用药物进行镇静治疗。”吴启明看着陈正锋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所以,非常抱歉。根据我们医院的规定,像他这种处于狂躁期、有严重暴力倾向的重症患者,在病情稳定之前,是绝对禁止任何人探视的。这是医疗规定,希望你们家属能够理解和配合。”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把非法的拘禁说成了合规的治疗,把受害者的挣扎说成了狂躁的病症。这一套话术,吴启明显然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磊气得呼吸都粗重了起来,手背上青筋凸起,要不是陈正锋在旁边用眼神按着他,他真想一拳砸烂这张虚伪的脸。
陈正锋没有发火,也没有继续纠缠。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眼神幽深地盯着吴启明。
这眼神让吴启明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掩饰内心的那一丝慌乱。
“既然是医院的规定,那我们就不强求了。”陈正锋突然笑了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过身,对张磊说了一句:“咱们走吧,别妨碍吴院长工作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陈正锋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坐在宽大真皮转椅上的吴启明。
“吴院长。”
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吴启明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他。
陈正锋指了指窗外那些被铁条封死的病房大楼,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您刚才说,刘建军现在是在接受保护性隔离。我就是个外行,随口问一句……”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这到底是保护性隔离呢?还是非法的拘禁?”
吴启明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但他依然强撑着脸上的表情,死死地咬着牙没说话。
陈正锋没等他回答,推开门,大步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