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卫生局那辆其貌不扬的黑色桑塔纳,稳稳地停在了康宁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口。
车门推开,陈正锋迈步下车。他今天换上了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平光眼镜,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原本挺拔硬朗的刑警气质被这身行头巧妙地掩盖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关干部的沉稳与挑剔。
张磊跟在后面,穿了件灰色的带领Polo衫,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活脱脱一个跟班记录员的模样。
“陈哥,真行得通吗?”张磊压低声音,四下打量着高墙上拉着的铁丝网。
“别叫哥,叫陈督查。”陈正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压低嗓门嘱咐,“记住了,咱们今天是省市联合督查组的,拿着卫生局开的专项检查介绍信。待会儿进去,你少说话,多看,多记。”
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进门诊大厅,直接亮出了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
不到五分钟,行政楼楼梯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常务副院长吴启明满头是汗地跑了下来,金丝眼镜都跑歪了半边,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室主任。
“哎哟,陈督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吴启明大老远就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挤成了一朵菊花,“这市里搞专项抽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汇报材料啊。”
陈正锋只伸出一只手,轻轻跟他搭了一下,板着脸打着官腔:“吴院长,上面要求的就是‘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直奔基层、直插现场。要是提前通知了,那还叫什么暗访督查?”
“是是是,督查组的工作作风真是雷厉风行。”吴启明赔着笑脸,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多了,他在体制内边缘混,最怕这种突击检查,“那陈督查,咱们先去会议室听个简报?或者去看看我们新修的康复活动中心?那里的硬件设施在全市都是挂得上号的。”
陈正锋摆了摆手,眉头微皱,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汇报材料让小张收走慢慢看。康复中心那些面子工程就免了,今天我们重点看特殊病患的用药安全和隔离管理。吴院长,直接去重症隔离区吧。”
听到“重症隔离区”几个字,吴启明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陈督查,重症区那边……都是些有严重暴力倾向或者病情极不稳定的患者。”吴启明试图阻拦,搓着手说,“场面比较混乱,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您看万一伤着您……”
“我们督查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真要怕危险就不干这份工作了。”陈正锋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眼神透过镜片冷冷地盯着吴启明,“怎么,吴院长觉得重症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方便让我们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合规合法,随时接受检查。”吴启明赶紧改口,硬着头皮做了个请的手势,“陈督查,这边请。”
康宁医院的三楼,是专门的重症隔离区。
一踏上三楼的楼梯,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混合着难以描述的排泄物酸臭味便扑面而来,熏得张磊差点打了个干呕。
走廊两端的铁栅栏门被粗大的铁链锁着,里面光线昏暗。一扇扇厚重的铁门上只留着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走廊里回荡着含混不清的痴笑声、凄厉的叫喊声,还有指甲抓挠铁门的刺耳声响,简直像个人间炼狱。
吴启明掏出门禁卡刷开铁门,一边走一边擦汗:“陈督查,这边的条件的确艰苦了些,这几个都是常年老病号,脑子已经彻底废了……”
陈正锋走得很慢,眼神透过一扇扇观察窗往里看。每看一眼,他夹着公文包的胳膊就收紧一分。
走到走廊深处的314病房时,陈正锋停下了脚步。
观察窗旁的插卡槽里,插着一张病患信息卡:刘建军,男,重度偏执型精神分裂。
“把这间打开,我进去看看病人的用药情况。”陈正锋指了指铁门,语气不容商量。
吴启明咽了口唾沫,给旁边跟着的护士长使了个眼色。护士长掏出钥匙,稀里哗啦地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病房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单人铁架床,床上的景象,让陈正锋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在李秀兰口中曾经爱凑热闹、身体硬朗的刘建军,此刻正被几根粗壮的帆布束缚带死死地绑在床架上。他瘦得完全脱了相,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死鱼一般盯着剥落的天花板,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神采。
他的嘴歪斜着,浑浊的口水顺着下巴流淌到胸前的防水垫上,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还有呼吸的干尸。
床边,一个身材粗壮的男护工正一手捏着刘建军的双颊,强行撬开他的嘴,另一只手拿着个量杯往里灌药。
“咽下去。别给老子吐出来。”男护工动作粗暴,几片白色的药片混着水被硬生生灌进了刘建军的喉咙。
刘建军本能地干呕着,身体在束缚带下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痉挛抽搐。
“停手。”陈正锋厉喝一声,大步走上前。
那股子骨子里的刑警威压释放出来,吓得那个男护工手一抖,量杯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用药操作这么粗暴,你们这是治病还是刑讯?”陈正锋板起脸,声色俱厉地质问。
吴启明赶紧凑上来打圆场:“陈督查息怒,这患者抗拒服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控制他的病情……”
“别跟我扯这些。”陈正锋一把推开护工,走到床头的医疗推车旁。
推车上放着几个药瓶和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散落着还没来得及喂的药片。陈正锋拿起其中一个褐色的药瓶,眯起眼睛端详着标签。
氯丙嗪。
陈正锋在省厅专门上过毒理和精神类药物的课程。这种药是典型的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镇静作用极强,副作用也大。长期大剂量服用,不仅会摧毁人的认知功能,还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让人彻底变成一个失去思维能力的废人。
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护士长:“他的用药剂量是多少?”
护士长支支吾吾地看了一眼吴启明:“一……一天三次,每次五十毫克。”
“你撒谎。”陈正锋拿起病床尾部挂着的每日用药记录夹,“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天三次,每次一百五十毫克。这已经是正常维持剂量的三倍了。你们这是在用药,还是在杀人?”
吴启明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解释:“陈督查,您听我说。这个刘建军病情特殊,狂躁发作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普通剂量根本压不住他啊。我们这都是根据临床表现,经过专家组讨论调整的剂量,完全符合用药规范。”
“符合规范是吧?”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暴露身份。
他转过头,给张磊使了个眼色。
张磊立即会意,上前一步挡在吴启明和护士长面前,翻开笔记本连珠炮似的提问:“吴院长,既然是专家组讨论的,会议纪要在哪?另外,我看走廊的消防通道堆了杂物,这层楼的消防巡查日志谁负责?”
趁着张磊吸引了吴启明等人的注意力,那名护工也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