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的深秋,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上,老城区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冷雨。
城南的这片棚户区,到处是残垣断壁和散落的碎砖头。空气里透着阴冷,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粉尘味。
“轰隆隆……”
一辆黄色的重型推土机停在城南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砖楼前。黑色的尾气一股股往上冒,熏得人睁不开眼。
小楼周围,三十多个光着膀子、露出大片纹身的壮汉围成了一圈。手里有的拎着钢管,有的拿着镐把,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楼顶。
昨天刚被陈正锋卸了手腕的赵天宝,今天右臂上打着石膏、吊着绷带,竟然又出现在了现场。他嘴里叼着半根烟,仅剩的左手烦躁地扇了扇面前的灰尘,冲着楼顶破口大骂:“刘老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字你签不签?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没功夫陪你在这儿耗。”
二楼摇摇欲坠的平顶上,六十多岁的刘老汉双腿直打哆嗦,但他硬是咬着牙,双手死死举着一本红色封皮的房产证。
“不签。打死我也不签。”刘老汉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喘着粗气,“你们给的那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到。这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你们这是明抢。老天爷看着呢,你们不得好死。”
“老天爷?”赵天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烟头往地上一吐,用鞋底狠狠碾了碾,冷笑道,“在滨河市,我大哥就是老天爷。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了。推土机,给老子准备。平了它。”
推土机驾驶员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铲斗缓缓抬起,直逼小楼的承重墙。
围观的街坊邻居吓得纷纷后退,人群中传出几声压抑的惊呼,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铲斗即将碰触到砖墙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棚户区的喧嚣。
三辆喷涂着“公安”字样的警车闪着警灯,一个急刹车,横在了推土机和人群中间。车门砰地一声推开,陈正锋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肩膀上的警衔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跟在他身后的,是市局专案组的几名干警,其中包括年轻的辅警李浩。
“把机器给我停了。”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推土机驾驶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转头看向赵天宝。
赵天宝眯起眼睛,一看清来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昨天在南街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打着石膏的右臂,咬牙切齿地走上前。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省厅来的陈大专家啊。”赵天宝仗着今天人多,再加上这是赵家的重点拆迁项目,底气硬了不少,“陈警官,昨天的事儿算我倒霉。但今天我们可是合法拆迁,手续齐全。你跑来这儿耍威风,管得有点宽了吧?”
陈正锋根本没正眼看他,而是转头对身后的李浩吩咐:“执法记录仪打开,全程录像。”
“是,陈队。”李浩立即按下了胸前记录仪的开关,红灯开始闪烁。
陈正锋这才回过头,冷冷地盯着赵天宝:“合法拆迁?纠集三十多名社会闲散人员,手持凶器,动用重型机械暴力威胁老百姓,你管这叫合法?在人民警察面前,收起你那套流氓嘴脸。带着你的人,立即往后退十米。”
“你……”赵天宝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几十号兄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刚想发作,却碰上了陈正锋那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那眼神,就像是看一具尸体。
赵天宝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虚张声势地挥了挥左手:“行,警察同志办案,咱们配合。兄弟们,往后退退。”
打手们稀稀拉拉地往后退了几步。
陈正锋没再理他,抬头看向楼顶,语气放缓了一些:“刘大爷,我是市局专案组的警察。你先下来,上面危险。有什么委屈,咱们依法解决,我保证没人敢动你的房子。”
刘老汉站在楼顶边沿,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下面一身正气的陈正锋,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
“警察同志……他们……他们不是人……”
话音未落,刘老汉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五官扭曲在了一起。他手里的房产证从楼顶飘了下去。
紧接着,他双手死死捂住左胸,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平顶上。
“刘大爷。”陈正锋脸色大变。
“救人。快打120。”他一边冲着李浩大喊,一边踩着外墙搭着的木梯子,三两步翻上了二楼楼顶。
刘老汉躺在水泥地面上,双眼翻白,嘴唇发紫,呼吸已经完全停止,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陈正锋立即跪在他身边,双手交叠在他的胸口,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二、三……”他额头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手上的动作标准而有力。
五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至。
几名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楼顶。随车医生翻了翻刘老汉的眼皮,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口,最后摸了摸颈动脉,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用按了,陈警官。患者瞳孔已经散大固定,无生命体征。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
陈正锋的动作停在半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具慢慢失去温度的尸体,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在心底交织。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在刘老汉的遗体上扫过。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