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欢迎会上眼神躲闪的市局装备科科长,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钥匙偷偷溜进档案室干什么?
只见李国华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几排近十年的卷宗区,径直走向了档案室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正是陈正锋刚才站过的地方,1998年案件的专属档案区。
李国华站在柜子前,显得有些急躁,手机的光在那些泛黄的档案袋上扫来扫去。他在找东西,或者说,他在确认某些东西还在不在。
陈正锋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滨河这潭死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既然鱼儿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咬钩了,那他有的是耐心,陪他们好好玩玩。
……
第二天清晨。
滨河市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有些刺眼。市局门口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警员们行色匆匆。
陈正锋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路边摊买的豆浆,慢悠悠地从大院里走出来。他看起来就像个出来吃早饭的闲散人员,一点也没有“省厅专家”的架子。
就在他准备过马路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的一辆白色速腾后头闪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专家,早上好啊。”
陈正锋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挡住了大半张脸。素面朝天,身上也没有任何香水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和机敏。
“你是?”陈正锋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豆浆。
女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在陈正锋面前晃了一下:“我是《法制纵横》杂志的记者,沈若晴。”
《法制纵横》是省里有名的老牌法制类媒体,敢说话,也敢挖深料。
“哦,沈大记者,幸会。”陈正锋语气平淡,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不过我初来乍到,市局的情况还在摸底。如果你是想就昨天南街强拆伤人的案子做采访,建议你去找市局的宣传科,他们有统一的口径。”
这是体制内最标准、最挑不出毛病的拒绝话术。
沈若晴却没像一般记者那样纠缠,她笑了笑,把工作证揣回兜里:“陈专家误会了,那种烂大街的新闻,我还看不上。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聊聊滨河市这十几年来的拆迁乱象,做个深度专题。我觉得,您会感兴趣的。”
“抱歉,我只负责办案,不负责帮媒体写稿子。”陈正锋侧了侧身,准备绕过她。
擦身而过时,沈若晴忽然伸手,将一张名片递到了陈正锋面前。
“陈专家,别急着拒绝嘛。就算现在没空,留个联系方式,交个朋友总没坏处。”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笃定。
陈正锋看了她一眼,出于礼貌,伸手接过了名片。
很普通的一张白底黑字的名片,正面印着她的名字和杂志社的抬头。
“那就不打扰陈专家工作了,回见。”沈若晴冲他摆了摆手,双手插兜,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步伐轻快而果决。
陈正锋看着她的背影,原本打算随手把名片揣进口袋,但在手指翻转间,他瞥见了名片背面似乎有字。
他低下头。
名片的背面,是用黑色水性笔手写的几个字,字迹娟秀却力道十足:
“你父亲的案子,我查了三年。”
陈正锋的脚步一顿,像在地上生了根。他盯着那行手写字,捏着名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本喧嚣的街道,在他耳朵里一下子静了下去。
一个省里的调查记者,查一个普通的基层刑警意外死亡案,查了整整三年?
这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写一篇报道。
陈正锋回过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但沈若晴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名片对折,收进贴身的内袋。
这个叫沈若晴的女人,不简单。省城的记者,盯一桩早盖棺的旧案,一盯就是三年。
她手里的东西,说不定正是这盘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发凉。
父亲的卷宗,三天前才被人撕掉最关键的三页。撕的人,怕他看见。
而沈若晴,偏偏就在这个当口,不多不少,堵在了他上班的路口。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是她自己找上门,还是有人把她当饵,推到陈正锋面前来试他的深浅?
他抬头望向市局大楼。那栋灰扑扑的楼立在晨光里,一声不吭,像藏着二十年的话。
“爸。”他在心里说,腔子里那团压了二十年的火,烧得嗓子发干,“这潭水底下到底沉着多少东西,儿子这次回来,一件一件,全都给您捞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