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穆勒胸膛剧烈起伏。金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那张带着未干油墨的《踢球者》晚报顺着林川的胸口滑落到地上。
林川没有去捡。
左侧第六根和第七根肋骨的软组织，随着他每一次胸腔的扩张，往外扯出一阵针扎般的痛楚。他在战术室里坐了十分钟，刚从风洞里带出来的肌肉热度已经冷却。现在只要稍稍用力，大腿前侧的肌肉纤维就紧绷得发疼。
穆勒往前逼近了一步。
走廊顶部的白色冷光灯被他一米九的大块头遮住大半。阴影直接盖在林川脸上。
“说话!”
穆勒的嗓音大得震耳膜。
“我在问你!昨天在训练场上，那个单手把我的十四号高速球按在死角里的人，是不是收了五十万去踢假球的废物？”
这头日耳曼重型战车根本不讲逻辑。
在他的认知里，足球是一道严谨的数学题。他射门的速度、角度、力量是恒定的变量，只有世界上最强的门将才能解开这道题。如果林川是个为了几万欧元就能出卖球门的垃圾，那被垃圾完爆的自己，信仰就彻底崩塌了。
林川视线在穆勒那张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家伙蠢得很纯粹。比起国内那个脑满肠肥的刘国强，或者满肚子算计的周克，穆勒的愤怒反而透着一股子只属于绿茵场的干净。
走廊里的动静把更衣室里剩下的本土球员全引了出来。
那个满脸雀斑的板寸头后卫挤到最前面。
“卡尔，你跟他废什么话？”
板寸头伸出粗壮的手指，用力戳着地上的报纸。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在国内连高中联赛都踢不明白，靠着给资本家当狗才混了口饭吃!昨天那种扑救，说不定是他提前磕了什么违禁药!”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让他去尿检!”
“多特蒙德不需要骗子!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几只长满体毛的粗壮手臂同时朝着林川的肩膀抓了过来。
林川现在连抬一下左手都费劲。肋骨的伤情如果现在剧烈对抗，绝对会当场恶化。
有些东西，是印在肌肉记忆里的。
极致动态视力在这一刻根本不需要主动开启。这帮青训球员推搡过来的动作，在他的视网膜里自动拆解成了缓慢的定格动画。
板寸头的手掌距离他的右肩还有十厘米。
林川没退。
他把重心往下一沉。左脚在水磨石地板上碾了半圈。整个右肩以一个极度反关节的角度往后缩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距离。
板寸头势在必得的一抓直接落了空，手指擦着林川的训练背心滑了过去。
因为用力过猛，板寸头根本收不住前倾的势头，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栽。
林川顺势抬起右膝。
膝盖骨准确无误地顶在板寸头大腿内侧的麻筋上。
“呃!”
板寸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条右腿瞬间失去知觉，重重地跪在林川脚边。
膝盖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杂乱的叫骂声像被一把剪刀齐根剪断。
剩下的几个本土球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谁也没看清林川是怎么躲开的，更没看清一米八五的板寸头是怎么跪下的。
林川站在原地。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疼得直冒冷汗的板寸头。
视线缓缓抬起。目光刮过走廊里每一张长满青春痘和雀斑的脸。
林川刚从风洞的死亡模式里走出来。那台机器上高压电机的焦糊味，混合着他手背上干涸的血迹，形成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压迫感。
他眼底的光景很平淡。
就像屠夫在打量一排挂在铁钩子上的排骨。
没有人敢对上这种视线。前排的两个中场球员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林川的目光最后落在卡尔·穆勒的脸上。
穆勒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连站姿都因为避让伤痛而微微倾斜的亚洲人，比昨天在球门前更可怕。
林川压低身形弯下腰。
左侧肋骨的撕裂感让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没有去捡那张印着国内黑料的晚报，而是伸手捏住了刚才从自己手腕上撕下来掉在地上的那一截破烂的医用胶布。
胶布上沾满了黑色的橡胶粒和干涸的血痂。
林川直起身。
大拇指和食指捻着那截胶布的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你要是想用这种印满铅字的废纸找回面子，现在出门右转，去把那家报社的印刷厂买下来。”
林川把撕成两半的胶布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昨天你罚第十个点球的时候，支撑腿的腓肠肌在触球前零点一秒发生了痉挛。”
穆勒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一下。
“你害怕被我扑出去。所以你特意把球速拉高了五公里，却牺牲了最核心的射门角度。”
林川跨过跪在地上的板寸头，往走廊尽头走去。
“一个连自己的心魔都压不住的前锋，去操心别人收没收钱？”
他头也没回只留下最后半句话。
“想证明你不是残次品，明天下午的对抗赛，把球踢进我守的大门。别拿着别人伪造的废纸在这里乱吠。”
走廊里的空气足足停滞了半分钟。穆勒死死盯着林川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林川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中了他昨天罚球时最真实的恐惧。
林川沿着楼梯往上走。
多特蒙德一号训练场的行政办公区在三楼。
他的大脑在快速排布接下来的时间线。下午一点所有新入营的试训球员必须在医疗室完成常规体检。多特蒙德的队医团队出了名的严苛。只要查出他的软组织大面积挫伤，按照欧洲足球工业的保险条例，他会被立刻停训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空窗期，足够周克在国内把所有的黑料全部做实，甚至能让CAS仲裁庭直接下达禁赛令。
艾琳娜去动用家族资源找黑市的封闭针，来回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时间根本对不上。
必须在多特蒙德内部找一个有权限的内鬼，把体检的时间强行往后拖延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