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的源头超算中心在慕尼黑,数据上传是实时的,没人能在超算的眼皮子底下改数据。”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迈巴赫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高大橡树的林荫道。
道路尽头。
一片占地面积广阔、被高耸的铁丝网和现代化建筑包围的区域出现在视野中。巨大的黄色和黑色队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多特蒙德青训基地。
车子没有在行政大楼前停留,而是直接开到了一号训练场的边缘。
这里的草皮绿得像是一块没有丝毫杂质的顶级翡翠绒毯。地下埋设着全天候的温控水管,哪怕是慕尼黑初冬的清晨,草皮表面依然保持着最佳的柔软度和湿度。
场地中央。
三十多名穿着多特蒙德训练服的青年梯队球员正在进行半场攻防演练。
清一色的欧洲面孔,身材高大,肌肉线条在紧身训练服下贲张。
迈巴赫在场边停稳。
林川推开车门,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运动包走了下去。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连帽衫,以及略显单薄的亚洲人骨架,在这个充斥着顶级足球工业气息的场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训练场上的哨声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刚才还在奔跑的德国本土球员们停下了动作。几个站在门柱旁边的替补门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快看,托马斯从亚洲捡回来的那个垃圾。”
一个留着寸头、身高接近一米九五的德国守门员用肩膀撞了一下同伴,用德语大声说道。
“听说连个正经的职业合同都没签过。”
“他那个体格,去打乒乓球还差不多,来守门?待会别被卡尔的重炮连人带球一起踢进网里。”
“没准是哪个赞助商塞进来的关系户。”
嘲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没有丝毫掩饰。甚至有人吹起了流氓哨,用生硬的口音喊着“猴子”。
秦雪刚下车就听到了这些污言秽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刚要上前交涉,却发现林川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
林川走到训练场边缘的白色边线处。
他把运动包扔在长椅上。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破旧帆布鞋的鞋带。
脱掉鞋。
脱掉那双已经洗出破洞的棉袜。
林川光着脚,踩进了那片造价高达数百万欧元的顶级草皮里。
周围的嘲笑声突然顿了一下。
那些德国青训球员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这个亚洲少年。
林川闭上眼睛。
脚趾在柔软的草根间慢慢张开,往下用力踩实。
潮湿。
泥土的黏性极强,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但海绵底下又藏着坚硬的底基。
这跟星火高中那个充斥着黑胶粒、常年积水、硬得像水泥地一样的“泥泞禁区”完全不同。
林川在心里快速推演。
如果在这里使用李铁军教的那套卸力动作。
当一百四十公里的重炮砸在手腕上,身体向后下方沉底卸力时,这种过于柔软的草皮会吃掉脚底的第一波反作用力。
这就意味着,原本应该顺着大腿传导到地面的力量,会因为草皮的缓冲而产生零点几秒的滞后。
这股滞后的力量,会无情地全部倒灌进膝盖的半月板里。
在这个草皮上用之前的习惯发力。
最多二十分钟,他的左膝盖半月板就会彻底撕裂。
林川睁开眼。
右眼球里那些细密的红血丝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他退回场地边缘的塑胶跑道上。
坐到长椅上。
拉开那个旧运动包的拉链。
在周围越来越大的嘲讽声中,他没有拿出球衣,也没有拿出护腿板。
而是掏出了一把长约二十公分、带着黑色粗糙纹理的工业级平头锉刀。
接着,他拿出一双备用的钢钉球鞋。
那是他在国内为了应对那个破烂的人造草皮,特意花五十块钱找修鞋匠打的一双硬底鞋。
林川把球鞋倒扣在膝盖上。
左手死死捏住鞋帮,右手握住锉刀的木柄。
“嘎吱——”
金属锉刀狠狠地切在位于脚前掌外侧的一颗金属鞋钉上。
尖锐的摩擦声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嘲笑。
“他在干什么?在给鞋子做美甲吗?”
那个寸头门将夸张地摊开双手,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林川充耳不闻。
他的手腕极度稳定,每一次推拉,都会带下一片细碎的金属粉末。
这颗鞋钉的位置,正是他做横向扑救时,脚底最核心的发力支点。
欧洲草皮软,鞋钉如果太长,急停发力时就会深深扎进泥土里拔不出来。配合上那种卸力动作,膝盖承受的扭矩会瞬间翻倍。
他必须把这颗钉子,削短。
一刀。
两刀。
金属碎屑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
站在几米外的地方,艾琳娜没有戴那副遮挡视线的黑超墨镜。
她静静地看着林川的动作。
当她看到那根被锉刀打磨得平整光滑、长度明显比其他鞋钉短了一截的金属钉时。
艾琳娜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平板电脑的皮套边缘。
两毫米。
那个亚洲少年,用一把破旧的工业锉刀,极其精准地把受力最大的那颗鞋钉,削短了整整两毫米。
这需要对自身发力习惯、草皮硬度、以及物理受力面有着近乎变态的精确认知。
这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青训菜鸟能做出来的操作。
这是一个身经百战、对自己身体掌控到毫厘的顶级职业球员才有的本能反应。
林川停下动作。
他鼓起腮帮子,用力吹掉鞋底最后一丝金属碎屑。
将那双改造过的球鞋套在脚上,系紧鞋带。
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替补门将。
林川抬起头。
视线越过人群,直接钉在了正前方。
十几米外。
一群刚才还在演练进攻战术的身影,正慢慢散开,朝着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身高一米八八,金色的头发像钢针一样根根竖立。那张棱角分明的日耳曼脸上,带着一种机器般冰冷的傲慢。
他的胸口,印着一个极其显眼的数字。
“10”。
那是多特蒙德青训营绝对的王牌,被欧洲媒体称为“进球机器”的德国本土第一射手。
卡尔·穆勒。
卡尔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林川,而是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助理教练吐出一句德语。
“让他进网。”
“我只给他十个球的时间证明他不是个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