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网。”
“我只给他十个球的时间证明他不是个废物。”
卡尔·穆勒用德语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向中圈。他的金发在慕尼黑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一米八八的骨架撑起那件印着数字10的训练服,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宽背军刀。
训练场的边线外。
青训主管霍夫曼叼着哨子,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他是个典型的巴伐利亚老头,脸上的横肉常年紧绷着。
“对抗赛分组。”
霍夫曼的德语语速极快,根本没给在场唯一的亚洲面孔留任何理解的空间。
“主力阵容穿蓝背心,卡尔,你带队。打四三三。”
“剩下的去拿黄背心,去对面半场。四五一铁桶阵。”
他从战术板上撕下一张写满名字的便签,看都没看林川一眼,随手塞给旁边的助理教练。
“让他去黄队守门。五十分钟的半场攻防,不需要翻译。在足球场上连进攻方向都找不到的人,趁早买机票回家。”
针对性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这不仅仅是语言障碍,这是一种纯粹的欧洲足球工业傲慢。一个连劳工证都要靠关系硬塞进来的亚洲青训,在这里连呼吸都是错的。
林川没等助理教练过来比划手势。
他从边线的网兜里扯出一件散发着上一场汗臭味的黄背心,套在自己那件廉价连帽衫的外面。
走到球门前。
林川没有做常规的扑救热身。他站在小禁区的白线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造价百万欧元的顶级草皮。
左脚往前迈出半步。
脚前掌外侧发力,向下猛地一碾。
刚被锉刀削短了两毫米的那颗金属鞋钉,精准地切开了柔软的草叶,扎进底下那层带有温控管道的黏土基底里。
一股绵软但极具韧性的阻力顺着脚底板传导上来。
林川快速把脚拔出来。
带起了一小块黑色的泥屑。
鞋钉没有被底基死死咬住。那削掉的两毫米,刚好抹平了这种顶级草皮带来的滞涩感。
他的左膝盖半月板没有任何酸胀的拉扯感。
成了。
李铁军教的那套把冲击力压进腰椎的卸力链条,在这片场地上有了施展的硬性条件。
“嘟——”
霍夫曼吹响了开场哨。
哨音还没完全散开,中圈位置的卡尔·穆勒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把球传给旁边接应的中场球员。这辆被欧洲球探称为“进球机器”的日耳曼战车,选择了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推进方式。
生吃。
卡尔右脚外脚背把球往前一趟,皮球瞬间滚出十米远。
黄队的一个黑人后腰立刻贴了上去,试图用身体去卡住卡尔的行进路线。
两人在高速奔跑中撞在一起。
没有任何哨声。在多特蒙德的对抗赛里,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连犯规都算不上。
闷响声传到了禁区。
那个身高一米八五的黑人后腰,在撞上卡尔肩膀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撞上了一堵移动的水泥墙。他的重心瞬间崩溃,连人带球在草皮上滚出两米多远,痛苦地捂住了肋骨。
卡尔连速度都没减。
他跨过倒地的防守球员,带球直接杀入距离球门三十米的危险区域。
黄队的后防线完全是一盘散沙。两个中后卫被卡尔刚才那一下硬碰硬的冲撞吓破了胆,下意识地往后退缩,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射门通道。
卡尔没有继续往前带。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线上的林川。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右腿大腿外侧的肌肉群骤然绷紧,连带着紧身训练裤的布料都勒出了清晰的线条。
支撑脚狠狠砸进草皮。
摆腿。
起脚。
“砰!”
球鞋吃准了皮球气门芯下方的部位,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炸响。
哪怕隔着二十五米的距离,林川也能清楚地听到皮球受挤压后发生形变的声音。
这就是欧洲青训第一射手的腿部爆发力。这球的时速绝对超过了一百三十公里。
林川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极致动态视力,开。
原本快如闪电的皮球,在林川的视野里被强行拆解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他能看清皮球表面的黑色六边形图案在疯狂地旋转。
强烈的下旋。外加空气动力学带来的不规则变线。
这是一脚标准的电梯球。
球的轨迹在林川的脑海中瞬间画出了一道清晰的抛物线。落点在球门左上角,绝对死角。
能扑。
林川大脑里的神经元以恐怖的速度计算出了拦截方案。
只要他现在往左侧滑步两米,大腿肌肉彻底爆发,整个身体腾空,右手臂完全伸展,就能在皮球下坠的那个临界点,稳稳地把它托出横梁。
小腿肚的肌肉已经因为这种本能的拦截指令而开始发热。
但他硬生生把这股冲动咽了回去。
这里是欧洲。
这是他穿上这双刚刚被锉刀改造过的球鞋后,面对的第一脚重炮。
他不知道这片草皮在承受一个成年人极限横向爆发力时,底层的黏土会不会出现滑动。他也不知道那削短的两毫米鞋钉,能不能在落地瞬间完美卸掉超过一百三十公里时速带来的反作用力。
如果现在强行去扑。
一旦脚底打滑,或者卸力链条在实战中卡壳。
他那个本就有隐患的左膝半月板,会当场撕裂。
林川在心里快速盘算这笔账。
用一条腿的代价,去扑一个试训对抗赛里的进球,去争一口不值钱的面子。
只有脑子进水的蠢货才会这么干。
他需要用身体的滑行,去测试这片场地的极限摩擦系数。
这第一球,就是他的试错成本。
林川动了。
他没有起跳。而是沿着门线,向左侧做了一个幅度极大的滑铲动作。
这个动作看起来极其笨拙,甚至有点像是因为反应慢了半拍而做出的无用功。
皮球带着刺耳的风声,擦着林川的指尖上空,狠狠砸进了球网的死角。
球网被巨大的冲击力扯得高高凸起。
一比零。
开场仅仅不到两分钟。
黄队的几个后卫站在禁区里,看林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漏勺。
场边那些刚才还坐在长椅上看热闹的蓝队替补球员,毫不顾忌地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他在干什么?在门线上滑冰吗?”
“托马斯是从哪个马戏团把这个杂技演员找来的?”
“这反应速度,我奶奶推着轮椅都比他快。”
刺耳的德语嘲弄声在空旷的一号训练场上空回荡。
卡尔·穆勒没有急着退回半场。
他大步走到小禁区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林川。
卡尔抬起右手,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缓慢而用力地横向划过。
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割喉礼。
“滚回亚洲去。”
卡尔用生硬且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骂了一句。
“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软蛋。”
林川没有还嘴。
他甚至没有去看卡尔那张写满傲慢的脸。
他转过身,走向球门后方。
皮球还在网兜里打转。林川弯下腰,把球捞在手里。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小禁区白线上那道刚刚被他滑铲出来的划痕上。
划痕长度一米二。
深度两点五厘米。
底层的温控水管没有被踩破,黏土的阻尼感完美地抵消了滑步带来的横向撕扯力。
林川感受着左膝盖传来的状态。
没有刺痛。没有积水感。连一丝筋膜拉扯的酸胀感都没有。
这片草皮的摩擦系数,配合削短的鞋钉,再加上腰椎卸力法。
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的硬件,足以在这片百万欧元的球场上抗下任何级别的重炮轰门。
底牌摸清了。
林川用手掌大力拍了拍球鞋边缘沾着的泥屑。
把球高高抛起,一个大脚开向中圈。
“继续。”
林川对着前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穿透场边的哄笑声。
卡尔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足以摧毁任何人防线的一通挑衅,就像是一拳打进了一团吸满水的破棉花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对骂更让他火大。
“洗干净你的脖子。”
卡尔用德语咒骂着往回跑。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一号训练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黄队的防线在卡尔和他几个主力队友的冲击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卡尔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只要拿球就在禁区外狂轰滥炸。
林川的应对方式让场边的霍夫曼眉头越拧越紧。
他在躲。
面对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射门,这个亚洲门将要么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地横移,要么干脆用脚去挡那些原本应该用手接的半高球。
五个进球。
黄队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停吧。”
霍夫曼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对旁边的助理教练说。
“别浪费时间了。这小子根本连门将的基本扑救动作都不会。他怕球。”
助理教练刚要举起哨子。
训练场侧面的高台监控室里,一扇磨砂玻璃窗被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