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随着时间的流逝,小丫头眼中软乎乎的情绪愈加饱满,那双蓝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从最初的怯生生、到后来的亮晶晶、再到如今带着某种笃定的,知道对面这个人总是会率先退让的柔软。
“我就是……想快一点赶上卡普先生嘛。”
“卡普先生,今天的茶,我加了蜂蜜。
“新兵营里的姐姐给我的,说对嗓子好,卡普先生最近喊口令喊得多——”
“卡普先生,鹤姐姐今天教我下棋了!虽然我只学会了摆棋子,但鹤姐姐说我很有天赋!”
“卡普先生,我今天挥刀挥了三百下,比昨天多了五十下!是不是很厉害?”
“卡普先生~训练场的樱花开了,我摘了一枝放在您桌上,您看到了吗?”
“卡普先生~今天食堂做了咖喱饭,我帮您多打了一份,藏在您抽屉里了。”
“卡普先生~”
……………
小丫头刻意软糯的嗓音像裹了蜜的钩子,轻轻一拽,就能把他准备好的满肚子训话扯得七零八落。
………臭丫头,惯会撒娇。
狗头军舰之上,海军披风猎猎作响,想到那丫头仍存于世的消息,神色严肃的海军英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上一次怀着如此心情是什么时候呢?
两鬓斑白的老人站在船首,海风把发吹得扬起,拇指上那枚海楼石扳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下意识地转了转那枚扳指——
戴了这么多年,边角早已磨得光滑服帖,像长在手上一样。
彼时可爱活泼的黑发姑娘举着攒钱买下的海楼石扳指满是孺慕的表情,瞬间便能击中卡普中将的柔软之心。
仅仅只养育过皮糙肉厚臭小子的大老粗,平日里连揉动对方的头发都会不自觉的收敛一丝气力。
教导拳法的手段更是到了让那群纯纯挨揍的臭小子们看到了都要眼球脱眶大喊偏心的程度。
他曾以为这是一条坦途。
以为只要他将那些觊觎的目光一一挡回去,在那些需要站出来的场合里多站几次,只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丫头背后有他,她就能安安稳稳地走完她该走的路。
可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
他以为靠自己的威名就能盖住所有暗处的手,可那些手从来不放在明面上。
她吃过很多苦。
那些被刻意模糊的晋升记录,在训练场上无人愿与她搭档的日常,那些在她背影后低低飘起的窃笑——她从来不曾告诉过他。
只是笑着,每每像最开始那样仰起头来叫一声“卡普先生”,把所有的苦水都咽回自己肚里,留给他看的永远是她好端端的面容和那句“我没事”。
小丫头生来便有一股锐气,能咬着牙把所有的苦和委屈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转过身来还能冲他咧嘴笑。
叫人骄傲。
也叫他心疼得胸口发闷。
可这些他全忍了。
忍了那些暗处的手,忍了她独自咽下去的苦,忍了她报喜不报忧的笑脸——因为他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要做海军,要走他走过的路,要成为“像卡普先生那样的人”。
路是她自己挑的,摔了跟头不吭声,爬起来继续走,这是她骨子里的傲气。
他不能替她走,不能替她挡所有风雨。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伸过手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然而,他未曾预料到的是,这份坚韧成就了她,也毁灭了她,甚至带着她几近走向死亡………
新世界的海风时而凛冽,如同海军英雄内心的翻涌,甲板上的海军们逐渐朝着建筑的遮蔽之处移动,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有存在感的声音。
军舰压出的浪痕在午后海面上拖成一道漫长的白线,鹤中将不知何时出现在卡普左侧半步的位置。
海风拂过她耳鬓灰白的发丝,又沿着削薄的肩线滑下去,将海军披风的下摆扯成一道平直的帆。
她手里捧着一杯茶,釉面白瓷,杯沿袅袅升着热气。
“你这扳指磨得都快透亮了。”鹤的视线落在远处,似是随口道:“当年那孩子攒了多久的钱买的?”
卡普没接话,但转扳指的动作停了。
鹤便从善如流地往下说:“我记得好像是三个月的津贴。头一个月买了材料,第二个月找人打的样式,第三个月申请预支了几个月的津贴凑齐了手工费。还不敢让你知道,偷偷跑来问我你手指的尺寸。”
她微微偏头,眼底那点笑意很淡,像旧宣纸上晕开的墨:“她怕量不准,拿根线趁你午睡绕了你拇指三圈,你睡得跟头熊似的,愣是没醒。”
卡普的嘴角抽了一下。
鹤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底朝下扣在掌心,语气平淡:“所以你今早能一拳把黄猿那间休息室轰穿,倒也不奇怪。”
“……不过,你下手确实重了点。”
卡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我已经很克制了”的理直气壮。
鹤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波鲁萨利诺向来油滑,从新兵时期就惯会卖乖。在训练场上挨了揍,转头就能笑嘻嘻地凑过来喊教官辛苦了,比谁都识时务。可你要说他心里没成算——那是骗鬼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揍他一顿,他认。但你要说他没预料到这顿揍……那他就不叫波鲁萨利诺了。”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变暗的海平线上:“好歹也是个海军大将,不至于被你这三分力揍得鼻青脸肿……能让他主动认下这亏,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