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素描与留言并排放在桌上。
没有记忆。
他的脑海里确实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具体片段。
没有名字,没有声音,没有相视而笑或争吵的时刻。
那种空茫如此彻底,仿佛有人用最精密的手术刀,将他灵魂的某一部分连根剔除。
唯有执念如礁石,在记忆的潮水退去后,顽固地裸露出来。
他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人。
一个如今只存在于这张纸上的、连面容都模糊的少女。
一个让世界第一大剑豪甘心困守孤岛、将时光凝固于此的幻影。
有些日子,他会登上那艘安静的小舟,离开克拉伊咖那岛。
并非漫无目的。
他搜寻过西海某些以图书馆和古老学院闻名的岛屿,在积满灰尘的档案室一坐就是整天,翻阅那些可能记载特殊果实能力或古老契约的典籍。
他走访过南海几处传闻与记忆魔法有关的遗迹,在残破的石刻前长久站立。
他甚至到过东海一些平凡的小镇,在集市的人群中穿行,目光掠过每一个疑似的背影。
每一次外出,他都沉默地观察、寻找。
他不问问题,不描述特征,他只是看,用那双能洞察最细微剑势轨迹的鹰眼,去捕捉任何一个可能与那张单薄素描产生丝毫联系的瞬间:
一个相似的侧影,一种熟悉的举手投足,一抹或许曾在梦中掠过的色彩。
但大海太大,人潮太汹涌。
每一次徒劳的搜寻后,他都会在某个黄昏独自返航。
当克拉伊咖那岛阴郁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那古堡的尖顶仿佛是他唯一确切的归处,也是他亲手打造的、温柔的囚笼。
夜深了。
他将两张纸收回原处。
起身时不知怎的,那块紧贴心脏的怀表忽而从内袋滑落,直直坠向坚硬的地板。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米霍克的金色瞳眸骤然收缩。
几乎是一种超越本能的反应,持剑多年稳如磐石的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探出,在怀表距离地板还有寸许之时,稳稳地将其接在掌心。
金属的冰凉透过手套传来。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指收拢,将怀表紧紧握住。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冰冷地洒在无字碑和白桔梗花海上。他松开手掌,怀表静静躺在掌心,表盖上缠绕的玫瑰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床头旁那两张报纸。
直面均有些破损,似乎被人为的扣去了某些东西,只留下少女模糊的身影。
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来,没有更新的报道,亦没有“偶遇”的知情人。
那个从某个少年口中得来的名字,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便沉入了永恒的寂静。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怀表,指尖极轻地拂过表盖上每一道刻痕。
然后,他对着冰冷的月光,对着无字的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呢喃出那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归属的名字:
“帕帕西…”
尾音消散在夜风里,没有回答。
许久。
古堡重归寂静。
两份未动的晚餐在厨房渐渐冷却,两间卧室的灯先后熄灭。
只有墓园的无字碑和永远画不出五官的素描,在月光下沉默地相互映照。
而他,在等待着连自己都不知为何物的明天,周而复始。
仿佛只要这样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那个不知从何时消逝的幻影,就终会在某个清晨,重新变得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