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说:“因为你不是说给人听的。你是说给衣服听的。衣服听不见。”
陈洁的笑停了。她盯着耀祖看,像头一次看清这个孩子。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些,从哪儿学的?”
耀祖摇头:“没学。就是看到了。”
那天下午,陈洁一共拿走五句话。全是耀祖蹲在地上、坐在门槛上、靠在槐树上,东一句西一句说出来的。有的正经,有的不正经。陈洁说“够了,五句够我用一个月”,又额外拿了一块钱出来,说算“润笔”。
耀祖说:“我不要了。”
陈洁说:“你拿着。你不拿着,我下回不敢来了。”耀祖才收下,把两块钱折在一起,揣进裤子口袋,走两步就摸一下。
晚上,光宗坐在灯下,把今天小卖部的账目过了一遍。她没动练习册。她的眼光扫到耀祖——妹妹正把今天赚的两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面上,用手指头把折角按平,又反过来看背面的图案。
两张一块的,一张旧,一张新,旧的软,新的响。她把旧的放下面,新的放上面,然后问光宗:“姐,你说陈洁以后还会来吗?”
光宗说:“会。”
“为什么?”
“她还没用完你写的五句话。用完了,还要来。”光宗说。
耀祖“哦”了一声,盯着那两块钱看。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不知道,说话也能赚钱。”
光宗没接话。她知道,耀祖现在不知道的,不只是说话能赚钱。还有更多。
陈洁回去的第二天,就把耀祖写的第一句话挂在档口门上了。位置最高。用的是白纸板,红油漆写的字,每个字都有拳头大。陈洁的字不好看,但有力气,远远一看,像在跟整条街喊话。
那天陈洁的档口比平时多卖了五十块。
晚上她骑自行车经过小卖部,看见门口还亮着灯。王翠花在柜台后面剥花生。光宗和耀祖在门槛上坐着。陈洁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说:“小妹,你那句话神了。今天不止一个人站在我门口笑。笑了就进来。进来就买。”
耀祖从门槛上站起来,没说话。她咧嘴笑了一下。
陈洁从车筐里拿了一袋苹果出来,放在地上,说:“不是给你的钱。是给你吃的。”她骑上车,按了一下车铃,走了。车铃在巷子里叮叮响了两声,像在替她说后半句。
光宗看着那袋苹果,又看看耀祖。耀祖说:“我没做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
光宗说:“你说了别人想说但不会说的话。”
耀祖蹲下来,把苹果从袋子里一个个拿出来。六个,红的不算红,但个个圆。她把大的两个放回袋子里,说:“这个给爷爷和奶奶。”又拿两个,说:“这个给爸妈。”最后两个,她递给光宗一个,自己留一个。
她咬了一口。苹果脆,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了一小条。她没擦。
事情没有停在这里。
第三天,巷子里卖豆皮的老陈来了。他端着一碗豆皮,站在小卖部门口,笑得跟豆皮上的油花似的:“耀祖啊,你也帮叔叔说两句?我那摊子最近生意淡,你随便说,中听就行。”
耀祖还没开口,卖鞋垫的孙婆婆也凑过来:“小耀祖,你帮我说一句,就一句。我不给钱,我送你两双千层底。”
接着是巷口卖塑料盆的吴嫂子,隔着马路就喊:“耀祖!我给你留了个新盆子,你过来帮我看一句话!”
耀祖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光宗身后。她的脸涨得通红,手抓着光宗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王翠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把搪瓷缸往柜台上一顿,“当”的一声,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台面上。
“她又不是菩萨,莫来排队!”王翠花说。声音不大,但门口那几个人的脚都停住了,“想买的自然会买。不想买的,你挂一百句上去也是鬼看。”
老陈讪讪地笑:“王师傅,我们就凑个热闹。”
“热闹不是这样凑的。”王翠花说,“我孙女不是庙门口的签筒子,谁来了都能摇两下。”
几个人不说话了。孙婆婆先走的,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耀祖。耀祖缩在光宗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等人散尽,王翠花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说:“回屋去。以后哪个再来,就说不会了。”
耀祖从光宗身后出来。她走到柜台前,小声说:“奶奶,我不说了。说不动了。”
王翠花看她一眼:“本来就不是你的本事。是人家自己想买。你的话,只是刚好让人停了一下。”
耀祖点点头。她其实没全懂,但她觉得奶奶今天说话的样子,跟以前骂人时不一样。以前是往外推,今天像在把她往回拉。
光宗把地上的苹果袋子拎起来,牵着耀祖回了屋。耀祖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王翠花坐在灯下,把搪瓷缸端在手里。风从江边吹过来,把门板上那块“喝了莫走,瓶子还我”的纸牌子吹得轻轻晃。
耀祖小声说:“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光宗说:“没有。是他们会错意了。”
耀祖“哦”了一声。她想起陈洁走时按的那两下车铃,又想起刚才那些人朝她伸手的样子。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张纸的两面,一个亮,一个暗。她说不清哪一面更重。
夜里,耀祖睡下以后,光宗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耀祖昨天给她的水果糖。糖纸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
光宗把糖放在了耀祖的枕头边。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一片叶子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耀祖的头发上。光宗没捡。她看了那片叶子一眼,然后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