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汉正街的梧桐叶子黄得比往年早。
光宗放学回来,先去小卖部。远远看见门开着,王翠花没在柜台后面坐着。光宗走近了,才看见奶奶蹲在门口,正用一块湿布擦门板下半截的泥点。嘴里照旧嘀嘀咕咕:“哪个没长眼睛的?泥巴都甩到门上了。”
“奶奶。”光宗喊了一声。
王翠花头也不抬:“你来得正好。把我那搪瓷缸端出来,茶凉了,换热的。”
光宗进了店。柜台后面,王翠花的搪瓷缸就放在收钱的铁盒子旁边。缸子里的茶已经没了热气,茶叶沉在底下,黑黑的一小团。光宗把缸子端到后面厨房,倒了旧茶,从暖水瓶里续上热水。端回来的时候,她看见门口多了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料子不便宜,但下摆皱巴巴的,像是骑了挺久的自行车。她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汽水,没急着进来,正偏着头看货架旁边一块纸牌子。
牌子是光宗写的,用装饼干的纸箱裁的,边角不太齐。上面写着:“汽水两毛,瓶子退五分。”字是光宗用碳素笔写的,一笔一划,不漂亮,但清楚。牌子下面多了一行字:“喝了莫走,瓶子还我。”
那行字歪歪扭扭,是耀祖用粉笔加上的。粉笔是她在院子里画青蛙剩下的,白色,写在灰色的纸板上,远看像一条扭着身子的鱼。
女人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往上翘,最后笑出了声。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憋着一个有意思的秘密。她问:“这谁写的?”
王翠花从门口直起腰,用下巴朝里一点:“我小孙女乱画的。伢儿不懂事,瞎写。”
女人摇摇头:“不是乱画。这话让人看了想笑,笑了就愿意掏钱。”
王翠花“嗯”了一声,没接话。她把抹布搭在门口的水池沿上,转身回柜台后面坐下,顺手把光宗刚续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太烫,她皱起眉,又把缸子放下了。
女人进了店。她把两瓶汽水放在柜台上,从兜里摸出四毛钱。光宗说:“还要找五分。”
女人说:“不找了。那行字值五分。”她冲光宗笑了一下,问:“这字是你写的还是你妹妹写的?”
“我妹妹。”光宗说。
“你妹妹几岁?”
“十二。”
女人把汽水瓶拿起来,用牙把瓶盖咬开,没喝,又放下了。她看着光宗,说:“我是做服装批发的。就在前面,姓陈。你妹妹要是能帮我也写几句话,我按一块钱一句话给她。”
光宗没马上接话。她扭头看了一眼门口。耀祖还没回来。
“等她回来,你自己跟她说。”光宗说。
陈洁笑了:“行。我明天来。”
她走的时候,王翠花把搪瓷缸端起来,吹了吹,小声说:“说几句话就一块钱?我守一天店才两块钱。”
光宗没接话。她看着陈洁骑车远去的背影,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像一面浅颜色的旗子。
第二天是星期六。
耀祖上午去同学家还书,中午才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陈洁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汽水。王翠花坐在柜台后面,脸朝着门口,像在晒太阳,又像在盯人。
“就是她。”王翠花冲耀祖扬了扬下巴。
陈洁站起来,把汽水瓶放在地上,说:“小妹妹,我是前面做服装的。你昨天写的那句‘喝了莫走,瓶子还我’,蛮有味。我想请你也帮我的服装店写几句,就挂在档口门上。一句话一块钱,先写五句。”
耀祖躲在光宗身后,露出半张脸:“我不会写。”
陈洁说:“不用你写大字。你就说几句话,我写下来。比如‘衣服不贵,穿旧了也舍不得扔’,你说得出来,我写。”
耀祖想了想。她没看陈洁,看着门口老槐树。树上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一翻一翻,像许多只半张半合的手。
“那我不说衣服。”耀祖说,“我说人。”
“行,说人。”
“你穿上这件,你妈会说你蛮会买。”
陈洁愣了一下。她手里捏着汽水瓶,瓶身上凝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她膝盖上,她没擦。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这次不是闷着笑,是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起来,跟耀祖的笑有点像。
“好。这句好。”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壳的笔记本,用圆珠笔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完了,又从包里摸出一张一块的票子,递到耀祖面前。
耀祖不接。她把手背到身后。
陈洁说:“这是你的话,不是白给的。”
光宗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该拿。这是你的话,不是白给的。”
陈洁笑了:“你姐姐会讲话。”
耀祖看光宗。光宗没点头,也没摇头。耀祖把那一块钱接过来。钱是旧的,软塌塌的,上面有一股樟脑味。她把钱捏在手里,没往兜里放。钱面贴着掌心,慢慢被汗浸热了一点。
陈洁又让耀祖说几句。耀祖蹲在地上,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第二句——你穿着这件,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三个回头。”
陈洁又笑。这一次她笑得响,巷子口卖豆腐脑的老头都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陈洁一边笑一边记,记完了,又拍了一下大腿:“这句比我写的好。我以前写的什么‘今年流行色’,挂在门口,鬼都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