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了,麻将桌从老槐树下搬到了走廊里。
头顶扯了一盏灯,黄光罩下来,照得牌面油亮。陈桂英坐在东边,手边放着一把葵花子,壳已经磕了一小堆。陈嫂坐对面,老刘媳妇坐左边,右边是楼上的周寡妇。牌是刚洗的,哗啦哗啦响,像一簸箕碎石子来回倒。
陈桂英打了一张牌,嘴里没停:“你们听说了没?许家那个大的,全区第一。”
陈嫂埋头理牌,没吭声。老刘媳妇“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周寡妇伸手摸牌,眼睛盯着自己的牌面,像那把牌里藏着什么金贵东西。
“全区第一有么斯用?”陈桂英把牌往桌上一扣,嘴角撇下来,“女娃读那么多书,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供她念完初中念高中,念完高中考大学,学费谁出?考上了也是别个屋里的人,什么光宗耀祖,都是白搭。喂出来的,全是外人。”
没人接话。
陈嫂把牌一张张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数米粒。老刘媳妇抬头看了一眼陈桂英,又把头低下去,从手里的牌中抽出一张,轻轻放在桌角。
周寡妇最安静,她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喝了口茶,茶凉了,她没皱眉,也没说话。
走廊上只有陈桂英自己的声音。她像一个人对着墙说话,墙不应,她就越说越来劲。
“你们都不信?等着看。这丫头太精了,精得没有福气。谁家敢要这么精的媳妇?眼睛一扫就知道地上有没有钱,哪个男人受得了?以后嫁都嫁不出去——!”
最后一句她说得用力,手一推,面前的牌哗地散了。几张牌从桌沿飞出去,掉在地上,蹦了两下,其中一张滚到了走廊外的台阶边,停在一双塑料凉鞋前面。
光宗站在那。她刚从学校回来,手里拎着半瓶酱油。今晚家里炒菜,酱油见了底,李秀兰让她顺路带一瓶回来。她在走廊口已经站了一小会儿了,刚好听到最后那句话。
她没看陈桂英,也没看那张麻将牌。她低下头,弯下腰,把那张牌捡了起来。
是一张“发”。
绿色的牌面,红色的字,在灯光里亮晶晶的。光宗把牌拿在手里,把沾在牌背面的灰在袖子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走到麻将桌前。她把那张“发”正正地放在陈桂英面前,牌面朝上,像把一枚印章盖在了桌上。
“发。”她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说完转身就走,手里拎着那瓶酱油,酱油在瓶子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瞬。那安静像一盆水,从走廊这头漫到那头,把所有的声音都淹了。
陈嫂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瓜子壳还夹在牙齿间,忘了吐。老刘媳妇手里的牌捏紧了,牌角抵着虎口,她没感觉。周寡妇把搪瓷缸放下了,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陈嫂先笑了。笑得短,像被人挠了一下痒,喷出来的。她赶紧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
老刘媳妇跟着笑了,低着头,拿牌挡着嘴。周寡妇没笑出声,但她用手指在杯口慢慢划了一圈,划了又划。
陈桂英脸上的颜色变了。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像一块在染缸里泡过头了的布。她想起上次金耳环的事——也是这个丫头,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张了张嘴,想骂什么。但“发”字还横在桌上,绿莹莹的,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那字的红,红得像当着她的面点了根蜡烛。
她把那张牌抓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牌角扎着她的掌心,她没松。她甚至希望它再扎深一点,疼一点,好让脸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有个去处。
牌局继续。但气氛不一样了。陈嫂出牌的声音小了,老刘媳妇说话的声音轻了。只有陈桂英,从头到尾没再说过一句话。她把牌打得很快,一张接一张往外甩。有一张甩歪了,撞在陈嫂的牌上,又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