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有什么好?”耀祖小声嘟囔。
“好。”光宗说,“你一笑,别人都高兴。”
耀祖不说话了。她捏着沙包,指甲在蓝布上轻轻划来划去。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没问她们在说什么,只把碗放在两姐妹中间的台阶上,说:“趁凉喝。”放碗的时候,她顺手摸了摸耀祖的头。
耀祖靠过去,把脸贴在母亲胳膊上,闷声说:“妈,我想吃你拌的腌萝卜。”
“明天给你拌。”李秀兰说。
绿豆汤是冰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光宗把碗端起来,自己没喝,先递给耀祖。耀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推回来。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绿豆汤分着喝完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有人拖出竹床,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响。耀祖把空碗放回台阶上,用袖口擦了擦嘴。
“姐,我以后不笑了。”她说。
光宗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不为什么。”耀祖说,声音闷闷的,“他们都喜欢你。没人喜欢我。”
光宗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台阶上那个空碗,碗底还汪着一小圈绿豆汤,亮晶晶的。然后她说:“他们喜欢我,是因为我考第一。他们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这两样,不一样。”
耀祖抬起头。姐姐的眼睛在暮色里很黑,像两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子。
“我考不了第一。”耀祖说。
“你不用考第一。”光宗说,“你只要还笑,就赢了。赢的不是分数,是人。”
耀祖没听懂。但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晚上,耀祖先上了床。光宗在屋里写完最后一笔账,吹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没有回自己的竹床,而是掀开耀祖的薄被钻了进去。
耀祖没睡着,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往姐姐那边靠了靠。
“你比姐聪明。”光宗在黑暗里说,“你聪明在别的地方。”
耀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哪里?”
“你会让人愿意对你好。”光宗说,“这是最难的本事。我学不会。”
耀祖吸了吸鼻子。她想说“这有什么难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白天那些围着她的人,想起老婆婆塞给她的米粑,想起食堂阿姨多舀的半勺菜。她好像确实有这个本事。可这个本事,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那你能学会的。”耀祖小声说。
“学不会。”光宗说,“所以你有,我没有。这就是你的聪明。”
耀祖不说话了。她的额头抵在姐姐的肩膀上,能闻见姐姐身上肥皂和铅笔芯混在一起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没有用。我只是……对别人好,可是这不挣钱。”
光宗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挣钱的事我来。”她说,“你就一直笑。”
耀祖没说话。但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紧了姐姐的手。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耀祖的呼吸慢慢变轻了,攥着的手也松了,软软地搭在光宗的手指上,像一片被风吹累了的叶子。
光宗没动。她把妹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抵在耀祖的头顶。耀祖的头发有一股肥皂味,是李秀兰昨天帮她洗的,枕套也是这个味。光宗闻着这个味道,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了的河。
“明天吃面窝。”她说。
耀祖已经睡着了。光宗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把谁家晾在竹竿上的一件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这栋楼在夜里均匀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