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还没从光宗脑子里散干净,孙老师就在讲台上念了她的名字。
又是第一。
消息是孙老师在讲台上念的,念得很有力,像在宣读一份值得鼓掌的名单。光宗坐在最后一排,头没抬,手上还在抄板书。全班都回头看她,有人在下面小声说:“她怎么又第一?”语气里分不清是佩服还是不服。
耀祖坐在第三排,跟着大家一起鼓了掌。鼓完,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听讲。铅笔盒里有一小块橡皮,是她昨天从家里带的,光宗那块用完了。她想等下课给姐姐送去。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把它按下去了——光宗大概不需要。她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什么。
放学路上,邻居们看见两姐妹背着书包一前一后走,有人说:“光宗又考第一了?了不起。”
光宗说:“就是一次测验。”
那人转头又看耀祖,顺嘴问:“耀祖呢,考得怎么样?”
耀祖说:“还行。”
那人说:“行就行,别跟你姐比,你姐那是读书的料。”说完就走了。
耀祖没说话,跟在后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又提上去。走了几步,又滑下来。她不再管了,就那么让它耷拉着,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她也没管。
回到家,巷子里的小孩来喊跳皮筋。耀祖把书包放在门口,说:“我腿酸,今天不跳了。”
小红说:“那我也不跳了,陪你坐一会儿。”
耀祖摇摇头:“你跳。我坐这儿看你们跳。”
小红看看她,没再说话,跑走了。
耀祖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沙包。沙包是李秀兰缝的,蓝底白花,和那本练习册的封皮一个颜色。
她捏着它,没抛,也没接,就那么攥在手里。沙包里的沙子硬硬的,透过布面硌着她的掌心。她忽然想,如果这沙包里的沙子是米,那她连一锅饭都凑不齐。
王翠花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耀祖一个人坐着,说:“你姐又考第一,你也不学学她,整天就知道笑。笑能当饭吃?”
耀祖没抬头,把沙包攥得更紧了些。王翠花说完,端着盆回屋了。那句话却留在了台阶上,像一块晒热的石头。
光宗回来的时候,看见妹妹坐在台阶上,两条腿并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旁边的地上用粉笔画了几个格子,是跳房子用的。格子画了一半,最顶上那个“天”字还没写完。粉笔就丢在“天”字旁边,断成两截。
光宗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沙包捡起来,放进耀祖手里。
“跳房子去不去?”光宗说。
耀祖摇头。
光宗没再问,在妹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块砖的距离。夕阳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耀祖没说话,从光宗书包侧兜里抽出她的铅笔盒。打开,里面有一支铅笔秃了。耀祖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削。她削得很慢,木屑卷卷地落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削到一半,她停了。
“姐。”耀祖说。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光宗转过头看她。耀祖没抬头,只盯着那支削了一半的铅笔。铅笔芯露出来一截,细细的,有点歪。
“你不是没用。”光宗说,“你只是会的东西,和我不一样。”
“那我会什么?”
“你会让人高兴。”光宗说,“你会笑,我就不会。”
耀祖没说话。她继续削那支铅笔,削好了,在台阶上轻轻划了一下,笔迹清晰。她把铅笔放回光宗的铅笔盒里,又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