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不着急，她做完一遍，又检查了一遍。有一道算术题她算了两遍，答案不同，她就再算第三遍，最后选了那个算出来两次的数。

成绩出来那天，孙老师把全班成绩贴在教室后墙上。光宗是全班第一，数学满分。

孙老师站在讲台上，抖了抖成绩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次摸底，许光宗同学是全年级第一。尤其是数学，满分。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一年级新生数学能拿满分的，不多。”

全班都往最后一排看。光宗坐在那里，腰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她没笑，也没低头。她听见讲台上孙老师又补了一句：“许光宗同学上学晚，但学得比谁都扎实。用功的孩子，不怕晚。”

下课以后，那个说过“留级生”的男生蹭了过来。他站在光宗桌前，手里拿着一截断了的铅笔，憋了半天，才小声说：“许光宗，你……能不能借我一块橡皮？”

光宗抬起头。那个男生的脸有点红，眼睛不敢看她，盯着课桌角看。

光宗从铅笔盒里拿出橡皮，递过去。

“拿去。用完还我。”

那男生接过橡皮，飞快地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样东西放在光宗课桌上——是半块水果糖，糖纸都压扁了。

“还你的。”他说完就跑了。

光宗低头看了看那半块糖。糖纸是蜡纸的，橘子味，中间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掰成了两半。她没吃。她把那半块糖放进了铅笔盒里。

放学后，光宗去小卖部帮许建国看店。耀祖没跟来。她一出校门就被同学拉走了，说要去跳皮筋。光宗说：“早点回来。”

耀祖摆摆手：“知道啦！”跑得羊角辫都飞起来。

光宗坐在柜台后面，把书包里的练习册拿出来。她没翻到记账的那几页，而是翻到了最后面。最后一页空着一半。她拿起铅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下一行字：

“今天上学。爸送我去的。考了第一。”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三个字：

“不忘。”

许建国正好走过来，看见了。

“这写的什么？”他指着那行字问。

光宗头也没抬：“记个事。怕以后忘了。”

许建国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儿低着头的侧脸——七岁的小姑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后有一缕没扎进去的碎发。她在很认真地写字，一笔一划，好像写下的不是一本练习册，而是一件顶重要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走开了。

走回货架那边，许建国弯腰搬货，搬了一半，停了一下。他说不清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他就是觉得，这丫头记的东西，好像不只那一笔。

光宗没抬头，继续写字。写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铅笔盒里拿出那半块糖，放在柜台上。许建国看见了：“哪来的？”

“同学给的。”光宗说，“他说是谢我的。”

“还你什么？”

“我借他橡皮。”

许建国拿起那半块糖看了看，笑了：“这买卖划算。一块橡皮换半块糖。”

光宗说：“不划算。橡皮还能用。糖吃了就没了。”

许建国笑得更厉害了。他把糖放回光宗手里：“那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

光宗把那半块糖揣回兜里。窗外，汉正街的黄昏来了，卖热干面的摊子收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巷口亮着灯。轮渡的汽笛从江面上传来，远远的，像在说一天要结束了，又像在说明天还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