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光宗和耀祖上学,是1987年秋天的事,比小卖部开张还早半年。
那年九月,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巴掌。许建国给两个女儿一人买了一个新书包——红色人造革,一模一样。书包在阳光下泛着新东西特有的光,那股人造革的味道还没散尽,闻起来像塑料又像油漆。
耀祖本想要两个不一样的颜色,许建国说:“一样的好,姐妹俩一样齐整。”耀祖就背着一样的去了。
两个人是双胞胎,但光宗从小个子就比耀祖高一点。李秀兰说,光宗出生时比耀祖重八两,抢食抢得凶。后来这几年,光宗总把鸡蛋让给耀祖,可她的个子还是蹿得比妹妹快。
耀祖呢,一直小小的一只,像还没舍得长开。所以一样的新书包背在两个人身上,光宗背着正好,耀祖背着却有点大,书包底都垂到腿弯了。她自己不觉得,还一个劲地蹦,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的。
入学那天,李秀兰蹲在门口削铅笔,削了两支,一人一支。铅笔盒也是两个,都是铁皮的,一个盒面印着小鹿,一个印着熊猫。光宗拿了小鹿的,耀祖拿了熊猫的。李秀兰把铅笔盒塞进她们书包里,顺手把耀祖的书包带子紧了紧,又拍拍光宗的肩膀。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
光宗点头。耀祖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许建国推着二八大杠从屋里出来,拍拍后座:“上来,爸送你们。”
光宗说:“爸,我自己能去。”
耀祖已经爬上了后座,朝光宗招手:“姐,上来!”
许建国跨上车,一条腿撑着地。光宗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上去。耀祖坐在前面,光宗坐在后面,耀祖反手抓住姐姐的衣摆,怕她掉下去。
车动了,耀祖的羊角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光宗一手搂着妹妹的腰,一手抓着车座下的铁杆。巷子里的熟人看见了,都笑:“许师傅,一车带俩,真不赖!”许建国嘿嘿笑,不说话,把车骑得更稳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别的孩子要么是爸妈牵着,要么是爷爷奶奶抱着,就许建国一辆自行车载着两个女儿,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光宗先跳下来,又伸手把耀祖扶下来。许建国说:“进去吧。”
光宗说:“爸,你回吧。”
许建国还是那句:“我等你进去再走。”
光宗牵着耀祖往校门里走。耀祖一路东张西望,被门口的糖人摊子勾了一下,脚步慢下来。光宗拽了拽她:“走了。”
两个女娃分在了一个班。
老师第一次点名,喊“许光宗”,光宗站起来,不笑,应了一声“到”,坐下了。又喊“许耀祖”,耀祖站起来,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应了声“到”。
全班同学都扭头看她。老师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点名。但那一笑,全班都记住了。
第一堂课,老师让每个人上讲台说自己的名字,再说一句喜欢什么。
光宗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她个子比同学高出一截,站在讲台上像个小老师。她说:“我叫许光宗。我喜欢算术。”说完就下去了。没有多余的话。
耀祖站起来时,教室里有了窃窃的笑声。她笑着说:“我叫许耀祖。我喜欢笑。”全班哄堂大笑。老师也笑了。
因为个子高,老师安排光宗坐在最后一排。耀祖个子小,坐在第三排。光宗从后面看过去,能看见妹妹的后脑勺——羊角辫一翘一翘的,像两只不肯歇的麻雀。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开始听讲。
开学第三天,就有人在背后嘀咕。
“最后一排那个高个子的,怎么跟咱们一个班?”一个男生小声跟同桌说,“她是不是比我们大?”
“不知道。看着像留级的。”
“别乱讲。”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但那语气不像制止,倒像自己也这么想。
那几个男生课间的时候故意从光宗旁边走过去,歪着头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停几秒,又凑到一起咬耳朵。光宗坐在座位上,腰挺得直直的,面前摊着新发的课本。她的眼睛没看他们,但她的手指在课本边角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摸底考试是在开学第三天。
卷子发下来,光宗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从第一题开始做。做得慢,一笔一划地写。别的同学有的交卷快,有的东张西望,有的趴在桌上咬铅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