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没有笑。老周又说了句“茄子”,所有人都笑了——王翠花的笑是端着架子的,嘴角往上翘但眼睛不笑;许建国的笑是咧着嘴的,不太自然;许建民站在最后一排,被前排挡住了半张脸,他的笑是看不见的——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在照片边缘若隐若现。
耀祖笑得最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只有光宗没有笑。她看着镜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老周又拍了两张。每一次喊“茄子”,光宗的表情都一样——不严肃,不紧张,就是没有笑。她不是不会笑,她也会笑,只是极少。她不想讨好镜头,不想讨好任何人。老周看着取景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许保国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老周把嘴闭上了。
拍完全家福,人群渐渐散了。邻居们各回各家,陈嫂把瓜子壳扫成一堆,刘姨抱着的孙子哭了起来,她一边哄一边往回走。
许保国站在院子里,看着挂在竹竿上的腊肉。腊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花椒粒嵌在肥肉里,像一颗颗褐色的痣。
光宗站在他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糖——是耀祖塞给她的,橘子味,糖纸有点皱。
“你怎么不笑?”许保国问。他没有低头看光宗,还是看着腊肉。
光宗说:“笑了就不是我了。”
许保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缸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缸子底磕在水泥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说:“也是。”不是夸奖,不是感慨,就是陈述。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不笑也是一种态度,她不需要用笑来讨好任何人。
他转身去拿搪瓷缸,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光宗。光宗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颗橘子糖。
全家福洗出来是在一个星期之后。老周把照片送到家里来,一共洗了三张,一张给许保国,一张给许建国,一张让李秀兰留着。
李秀兰把照片装进相框里——相框很便宜,塑料边框,背面用硬纸板加两个卡子固定的。她站在凳子上,把相框挂在墙上,位置是八仙桌正上方,原来挂毛主席像的地方稍微偏左一点。
照片里,光宗站在正中间。她穿着那件红色的人造革新书包——许建国给她买的,背了大半年,边角有点磨损了。眼睛不大但乌黑,直直地看着镜头,不笑,不怯,不讨好。耀祖站在她旁边,笑得像月牙。两姐妹,一个不笑,一个笑,站在1988年春节的阳光下。
王翠花站在照片边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被推到边上后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新位置的茫然。她的手还搭在龙飞肩上,但龙飞已经不是最中间那个了。
许建国站在后排边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但脸上带着笑。许保国坐在前排中间,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没笑,仔细看才能发现他在镜头按下的一刹那微微动了一下嘴角。
李秀兰站在照片外面——她是拿相框的那个人。她看着照片里的全家人,目光在光宗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耀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相框扶正,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相框挂得有点歪,她又上去扶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