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节,筒子楼里热闹非凡。
院子里晒着腊鱼腊肉,一条条挂在竹竿上,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空气里有花椒和八角的味道——那是李秀兰灌的香肠,挂在厨房的窗台上,每天被阳光和穿堂风轮流照顾。
走廊上贴了春联,是厂里宣传科的老周写的,毛笔字不怎么样,但内容吉祥:“春风送暖入筒子,福星高照许家门。”横批:“万象更新”。刘姨说“筒子”两个字不好听,老周说这不是接地气嘛,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刘姨在“筒子”旁边贴了一朵纸剪的红花算是折中。
许家要拍全家福。
这是全家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拍全家福。以前也拍过,但那是厂里统一组织的职工合影,许保国穿着厂服站在第二排,旁边是车间的工友,老婆孩子没入镜。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专门请老周来拍的,用的是厂里新买的海鸥牌相机,彩色胶卷。
老周把相机架在院子里,调整三脚架的高度,嘴里喊着“往左一点往右一点上面那个把头低一下”。
邻居们围了一圈,陈嫂磕着瓜子,刘姨抱着孙子,老刘媳妇手里织着毛衣——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眼睛却盯着许家一家人看。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所有人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
王翠花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头油。她习惯性地把龙飞拉到中间——这是她用了八年的动作,从满月酒那天就开始,肌肉记忆比心里的念头更快。
龙飞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王翠花织的,针脚细密,胸前有一个菱形的图案。他被推到中间,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他是长孙,中间的位置他从小站到大。
“光宗耀祖,”许保国站在摄影师旁边,端着搪瓷缸,声音不大但很稳,“站中间。”
王翠花的手还搭在龙飞肩膀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男娃先来”、“长孙站中间”、“这是规矩”——这些话在她舌尖上排队等着出口。但她看到了许保国的眼神。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就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又看了看光宗——光宗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原地,等着。等着奶奶把龙飞拉开,或者不拉开。
王翠花把龙飞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是拉走,是挪。手还是放在龙飞肩上的,只是挪了一步。然后她说:“站好站好,都站好。”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掩盖刚才那个动作。
没有人戳穿她。许保国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李秀兰抱着手站在边上,嘴角动了一下。耀祖已经拉着姐姐的手往中间走了一步,光宗被她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跟着妹妹走过去了。两姐妹站在全家的正中间。
老周举着相机,眯着一只眼睛看取景框。他忽然把头从相机后面探出来,看着光宗说:“这个小丫头,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