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三天。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在办公室里做账,晚上在煤油灯下做账,中间的空档里她在想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许建国说了“你想好了告诉我”,他没有替她拿主意。这些年他终于学会了不替她拿主意。
第三天晚上,她合上账本。
“不管这次是不是,我不会再生了。”
许建国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确认她的表情。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着情绪的平静,是想清楚了的平静。他想起去年计生办的人走后,她把账本放在桌上正对门口的那个动作。她从来不是没有主意的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的手按在合上的账本上,“我有两个女儿。够了。”
够了。不是“只能这样了”,不是“没办法了”。是够了——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她不需要一个儿子来完成她在许家的地位,不需要用生儿子来讨好婆婆,不需要用一个男娃来给自己的后半生上保险,更不需要像老张媳妇那样,用结扎后怀孕的万分之一概率去赌超生罚款八百块、丢掉工作、让全家人跟着受罪。她有工作,有账本,有两个女儿。够了。
许建国看着她,坐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不像她丈夫,像她的搭档。八年前她在产床上被婆婆逼着送走女儿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红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去年计生办上门的时候,他在竹床阵上坐了一夜,天亮前说了句“以后我站你这边”。现在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好”。
光宗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刚洗好的碗。碗是温的,刚用热水烫过。
她听到了全部对话。不完整——有些句子被门板挡着,有些词语被轮渡的汽笛盖住了。但她听到了关键的两句:“我有两个女儿。够了。”以及父亲的回答:“好。”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碗里的水顺着碗沿往下滴,滴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她没有进去。她端着碗站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快滴干了,才转身回厨房。
她把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走到院子里。耀祖蹲在地上画小人,头下面长着腿,像一只快乐的青蛙。今天多了一顶帽子——一片槐树叶子放在小人的头上,是耀祖捡来的。叶子已经有点蔫了,边角卷起来,但戴在小人头上刚刚好。
“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光宗蹲下来,拿起粉笔,在耀祖的小人旁边画了一只青蛙。青蛙很丑——腿是歪的,眼睛一大一小,不像青蛙,像一只蹲着的猫。
耀祖看着那只丑青蛙,笑了,拿起粉笔在旁边又画了一只更丑的。姐妹俩蹲在槐树下,把地上的小人国越画越大。傍晚的风吹过来,几片槐树叶子落在小人国的领土上,金黄的。
几天后,李秀兰的月事来了。
她坐在厂办小学的卫生间里,低头看着那抹红色,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回办公室。走廊上的阳光照在她的白衬衫上,她没有哭。
晚上,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没有写“月事来了”,没有写“没怀孕”,只写了几个字:“两个女儿。够了。”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轮渡的汽笛响了。李秀兰闭上眼睛,手按在枕头底下的账本上。她妈留给她的账本,她还会继续记下去。记到女儿们长大,记到她拿不动笔,记到这本账本被另一双手接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