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招娣的到访没有任何预兆。

她出现在筒子楼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黄陂荸荠，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罩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没有笑。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不太确定她是谁。她嫁到黄陂这么多年，回来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王翠花正在走廊上择菜。她抬头看到许招娣，手里的豇豆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回来了”，是“怎么回来了”。语气里的区别，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前者是开门，后者是关门。

许招娣说：“回来看看。”声音很小，跟蚊子叫差不多。

王翠花让她进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继续去厨房忙活，没有跟她多说话。那杯水放在桌上，杯口缺了一小块，是孩子们不小心磕掉的。许招娣看着那个缺口，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用这个杯子喝过水。那时候杯子还是完整的，她也是。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在婆家养成的习惯，椅子只能坐三分之一，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人。李秀兰给她倒了杯热的，她说了声“劳慰嫂子”，声音还是很小。然后两个女人就没什么话说了——她们见面的次数太少，连彼此的称呼都带着客气。

许招娣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水，没喝。她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屋子——墙上的裂缝还在老地方，天花板的霉斑比以前大了两圈，窗户上的玻璃还是那块裂了又用胶布粘上的。

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她在这里的时候是许家的女儿，现在她是黄陂的媳妇。女儿是自家人，媳妇是外人。她在两个家之间，哪个都算，哪个都不算。

许保国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米。他在门口看到许招娣，脚步停了一下。许招娣站起来，想叫他，但嘴唇动了半天，只发出一个很轻的音：“爸。”

“回来了。”许保国说。

然后他拎着米进了里屋。门关上了。不是摔门，是轻轻地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像一个句号。

许招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细细的波纹。她嫁到黄陂这么多年，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这样——母亲忙着做饭，父亲关上门。好像她不是女儿，是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她知道父亲不是不疼她。

当初她出嫁那天，她爹站在筒子楼门口，站了很久。后来她听邻居说，她爹在门口站到天黑，搪瓷缸里的茶凉透了，一口没喝。但他没有去拦那辆车。她爹这辈子拦过很多东西——拦过敌人的刺刀，拦过奶奶的无理取闹，但他没有拦过那辆车。因为他拦不住规矩。

耀祖午睡醒来，从里屋走出来，揉着眼睛。她刚睡醒的时候走路不稳，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歪歪扭扭的。她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躲。她走过去，站在许招娣面前，抬头看着她。

许招娣也看着她。这个外甥女，她只在满月酒上见过一次——那时候耀祖还裹在襁褓里，她没敢抱，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现在这孩子已经长到她膝盖高了，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江面上被太阳照到的水波。

耀祖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