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口热干面,芝麻酱顺着面条往下滴。他把筷子放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他妹妹许招娣嫁到黄陂那天是腊月里,冷得很。她穿着一件红棉袄——那是她唯一一件红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叠在箱子里过年才拿出来——被推进一辆借来的面包车。车窗玻璃上全是雾气,她从后车窗里看着他和大哥,没有哭,只是看着。
车发动的时候,她把一颗糖塞进他手心里。橘子味的,糖纸被她的手攥得皱皱的。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攥着那颗糖,什么都没做。
那时候他十二三岁。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假装。假装母亲没有那么强势,假装妹妹嫁得还不错,假装这个家没什么问题。假装的年头久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妈让他把刚刚出生的光宗和耀祖送走,跟当年送走妹妹一样。不同的只是当年是他妈逼妹妹嫁人,现在是他妈逼他送女儿。
面前的毛豆壳堆成了小山,啤酒还剩半瓶,已经彻底凉了。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柴油味——江面上有货船经过,马达突突地响。他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站起来,付了钱,往家走。
到家已经很晚了。筒子楼的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双晾在栏杆上的布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推开自家的门,屋里很安静。李秀兰在煤油灯下记账,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字。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细纹比前几天又多了几条。
光宗和耀祖已经睡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们。光宗还是攥着拳头放在耳朵边上,跟六年前出生那天一样——那只手攥过党徽,攥过军功章,攥过糖,攥过钞票,但在梦里,她还是那个攥着爷爷军功章不松手的婴儿。耀祖嘴角弯着,好像在梦里也在对谁笑。她手掌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几条细细的血痂横在掌心,像一张小小的网。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光宗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是怕弄醒她——是怕自己的手太凉。就像六年前,他想把女儿从母亲手里抱过来,母亲一个眼神,他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六年了,他缩手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他坐在竹床上,坐了很久。窗外轮渡汽笛响了,悠长悠长的,从江面上传来,穿过防洪堤,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这座城的轮渡每天在长江上往返几十次,有人坐它去上班,有人坐它去结婚,有人坐它去送孩子上大学。他妹妹当年被推进面包车的时候,是不是也听到了轮渡的声音。
李秀兰合上账本,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娘当年,把我妹妹……”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怎么说——说我娘把我妹妹逼着嫁到黄陂去了?说我站在门口什么都没做?说我现在看着自己的女儿也要被送走,我还是站在门口什么都没做?
李秀兰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说。她没有追问,没有叹气,没有说“我早就知道”。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很轻。像一个句号。
许建国没有动。她的手就那样放着,不重,不轻,不催他说话。
窗外又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比刚才那声更远,像是已经过了江。他低下头,看着她放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肥皂水里而微微发白,但此刻干燥而温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他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时候,替他画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