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从岩缝里抠出最后两株龙骨草时,血已经从肘部淌到了手腕。
不是她的血。是灌木划的,三道口子,不深,但碍事。她撕了块布条胡乱缠紧,把草塞进篓子,抬头看了眼天——暮色像墨汁倒进水里,正从西岭一层层洇过来。
她站在岩台上往下望。来时的路蜿蜒穿过树冠,消失在黑黢黢的密林里。路上没人。
但太安静了。
归鸟的叫声没了。风穿过树梢,本该是呜咽,现在像一口被封了口的井,闷得发慌。
她蹲下来,把呼吸压到最轻。
然后听见了。
山下,约两里地,脚步声。密集,整齐,落地节奏几乎一致。七八个,甚至更多。正在沿山路上行,方向正对着她这片北坡。
沈既白没慌。她检查了一遍退路——岩壁上的手印,来时踩断的草,膝头蹭过泥地时留下的布纤维。她一路都在扫尾,但总有漏的。以那伙人的速度,三四十分钟就能摸到她刚攀过的石壁。
她背起竹篓,选了跟来路完全相反的方向。
北坡往下她没走过,但地图在脑子里——往山脚另一侧绕,能切到一条樵道。她贴着岩壁快速移动,脚下是终年不见日光的湿滑石苔,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她没低头看路,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灯火亮了。
山腰处,火光闪了几下,被树林切碎,像野兽眨动的眼。比她预期快了一倍。
她不再压速度,往下奔。碎石坡,腐殖土,一步一个坑。竹篓里的瓷罐相互碰撞,叮当乱响。她腾出一只手按住篓侧,脚尖试探落点,重心不敢全压。
身后的灯火停了片刻,然后偏移。
有人发现了她的痕迹。
沈既白放开步子跑。碎石滚落,在山谷里弹来弹去,像追着她脚后跟的鬼。远处传来呼喊,太远,听不清字,但语气里的凶狠穿透了夜色。
她冲进密林,劈开藤蔓,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手腕、小腿,血痕一道接一道,顾不上了。
急转之后,她猛地刹住。
断崖。
两丈多高,近乎垂直,底下是乱石嶙峋的溪滩。溪水不深,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崖壁光滑,没有攀附点。
她回头。林子里,灯火在逼近,不足百米。
三秒。
她把竹篓搂进怀里,后退两步,纵身跃下。
身体蜷成球,护住篓子,落地瞬间侧身用肩膀卸力,在乱石上滚了一圈。碎石硌得半边身子发麻,她撑着地面弹起来,关节完好,肋骨没断。
单膝跪地,快速检查竹篓——瓶罐没碎,龙骨草和石斛都在。
她涉水过溪,水从鞋面的破缝渗进去,冻得脚趾发僵。对岸草丛里矮身钻了十几步,几棵连生老树根之间有个凹坑,她侧身缩进去,屏住了呼吸。
崖壁上传来脚步声。
人不见了,断崖。
照下去。
太黑,看不清。
放绳子,下两个。
沈既白缩在凹坑里,心跳压到最慢。一束光扫下来,在溪面上晃,扫过老树根边缘,近得照到了她膝盖前的枯叶堆。
她连眼睫都没颤。
下面没人。
脚印呢?
石头地,留不住。可能往南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