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5章 每个人都签了一笔(2 / 2)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

韦掌柜记得那人,叹了一声,说对方小孩前月刚生,为省半角搬运费自己借了车,跑来却空回去。货明明在,他当时还劝别人别多心,说新手续要等。

苏闻笙想起铺门外催自己上车的那个司机。柜里人讲手续,柜外人只能把车轮、工时和孩子的饭一点点磨进去。她没有把掌柜立刻变成一个敢揭穿所有大人物的人,只问能不能先通知那家,货现在可另核。

韦掌柜答能,拿起一张普通信笺,亲自写了几行。写到尾款,他又停住,划掉最初那句凭新券结算,改成实货实价,交货时结。

那几行字不够救整家诊所,却足够让一辆借来的板车,下回不必再空着从这里回去。

苏闻笙将新旧两种结法分别记下,准备让沈砚也核一遍。她来回查这几张纸,并非为了同掌柜争谁更懂规矩。每一份货都得从被反复翻用的纸里捞回,放到真正要用的人手上。

年轻伙计犹豫片刻,又拿出柜外来人另补的联,说对方让按整箱走,没收的先存着,担保手续好做。韦掌柜半晌没有说话,伸手把那张联翻了三遍,终于问自己的章什么时候盖上去的。

苏闻笙不替他们定谁骗谁,让他们把清点结果逐一写到原箱单旁。那半箱药尚在,退回的有真实收据,这些记录足够把全数出库这层底拆开。

沈砚午后赶到,药行已在搬箱。

他看见掌柜额头都是汗,听完只问是否愿意带原件到保险行。韦秉文怕担保骤停,诊所没钱还,他自己也会被别家追。苏闻笙告诉他,设备修理的通知从未有她签名,对方已经把他收不回的钱写成催她出门的理由。拖下去,那只未出的药箱会替更多人盖底。

韦掌柜推开最后一箱,坐在凳上,头低得很久。

伙计从门口拾回一枚落进缝里的钱,放到柜边。他不敢问下一批货还进不进,怕账一出事,自己的工也被收。掌柜看见,先把这月到今日的工钱算出,取现钱付他。

“店开着。先做过的先结。”

沈砚没把这句话算成整家药行已经站到自己身边,只记住了那笔小额现钱真正从柜里到了人手上。

“我只想把卖药的钱收回来。”

“我知道。”沈砚道,“先让没送出去的药,从账上回来。”

掌柜答应了一半,只肯给退药记录副本,原件暂不离店。沈砚接受,请他明早在店里等保险行来核,不逼他今日就跑上街当证人。

临走前,苏闻笙又问了一件事:她父亲那只便携稳压器是不是也列在货底里。

韦掌柜听过型号,叫伙计翻出抵押清单。上面写有待修便携稳压设备一套,所有人却是外埠工坊,估价高得离谱。

失窃的东西,已经被记成别人的财产。

苏闻笙手指停在那行,指甲慢慢变白。

她将自己上卷留下的返还文书拿出来,核收件日期和机号。两张纸撞到一起,至少有一处不能同时是真的。伙计怕惹事,要把清单收回,她伸手按住。

“我不拿走。请你将我问的日期记在这里。”

他说自己没权改清单。韦掌柜从后头伸手接过去,写了一行异议,亲自盖章。

沈砚在旁边没替她讲话。这一回,真正把那只设备从别人的账里拉回来半寸的,是她自己的旧文书。

夜里他们分两头回。

苏闻笙去诊所,医生正在给一个孩子换药,不肯当着病人讲钱。她坐在外面等,听见屋里女人问下回能否再赊,医生说先把这次做完。等他出来,她才问原借款究竟还有多少真欠。

那数仍不少。

即使假出库减掉,诊所也付不起全部。苏闻笙明白,不能靠戳穿一张错单便让病人从账里消失,更不能装作严世勋全在吓人。

她向医生要了近月真正用掉的药数,和准许对外核查的授权,带回去同沈砚算。

他们算到深夜,桌上的纸仍只绕到米行,下一端被保险行挡住。沈砚取出自己三仓的周转钱,算能暂时顶多少,算到一半,被马六按住。

“全拿去顶,自己的船工下回吃什么?”

沈砚把算盘推远。

不能继续靠另一条船的工钱去填这条坑。眼前需要的,是让真实拿米、做工的人仍能结账,却把重复盖在他们头上的空数停掉。

苏闻笙拆开今晚新送的催告。里面果然写,若五日内未按指定完成核验,担保方将追索诊所,并收回工坊抵押物。

她将那张纸放到失窃设备清单旁边。

“想让我修,先承认机器是从我这儿抢走的。”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门。

来的不是司机,是米行赵老板。雨帽都没摘,他便拿出一张明日要兑的工资票,说自己本想再等,今日却有人让他一口气认三倍的米账。

那张票最底下,有韩九的印。